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整個穹頂劇院。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也沒有時空崩塌的轟鳴。
世界安靜得像是一台被拔了電源的老式電視機。
周圍的霓虹、劍氣、硝煙,連同那三個殺氣騰騰的切片「自己」,都在這陣白光中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細碎光斑。
蘇澈依然癱在那張暗金交織的王座上。
光斑向上升騰,在虛空中匯聚成一面面半透明的、閃爍著藍色微光的熒幕。
熒幕背後,是一雙雙隔著次元壁的眼睛。
蘇澈盯著那些熒幕。
死魚眼中倒映著密密麻麻、正在瘋狂滾動的文字彈幕。
原來這就是第四面牆外面的風景。
那一個個方塊字,就是你們每天晚上躲在被窩裡、熬著夜看我受苦受難的罪證啊。
為了讓你們樂呵,我這身老骨頭算是徹底搭進去了。
他慢慢地直起腰。
人字拖的塑膠帶在腳背上勒出一道紅痕。
手指下意識地扯了扯那件洗得發白、領口已經有些變形的「下班萬歲」睡衣。
「看到了?」
蘇澈沒有戴回那個粉色小熊眼罩,而是直直地迎著虛空中的無數目光。
嗓音帶著常年睡眠不足的沙啞,卻透著一股終於刑滿釋放的輕鬆。
「這就是我的全部家當。」
他拍了拍睡衣口袋,裡面空空如也。
「沒有絕世神兵,沒有千億家產,連這件衣服都是九塊九包郵的瑕疵品。」
台下,本體沈清秋並沒有被光斑抹除。
她站在王座的陰影里,仰起頭。
鳳眸中盈滿了細碎的淚光,指尖死死扣住晚禮服的裙擺。
「他在向造物主坦白。」
沈清秋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輕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卸下了所有的神格,用最赤裸、最卑微的姿態,去直面那些操控命運的高維存在。」
「他不想再當神了,他是在祈求那些目光,放過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蘇澈聽到這熟悉的腦補,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老婆,快閉嘴吧。
高維存在們看著呢,你再這麼夸下去,他們明天就能在評論區給我建個廟。
我祈求什麼?我祈求的是大家趕緊點個完結撒花,讓我徹底下班!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看向那些發光的熒幕。
「說實話,這一路走來,挺離譜的。」
蘇澈伸手抓了抓凌亂的頭髮。
「一開始,我只是個在橫店等活兒的群演,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在中午領到一份加了滷蛋的盒飯。」
「誰能想到,因為一個動不動就死機、還喜歡發癲的破系統,我硬生生被逼成了你們眼裡的白月光。」
虛空中的熒幕上,彈幕刷得更快了。
「演漢奸,結果變成了隱忍潛伏的孤膽英雄。」
蘇澈掰著手指頭,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去冷宮躺平,被當成了運籌帷幄的廢柴皇子。」
「甚至拿根燒火棍,都能被解讀成解構魔法界的大道至簡。」
他嘆了口氣。
那種深深的、透支了靈魂的疲憊,順著他低垂的眉眼蔓延開來。
「我累啊。」
蘇澈盯著熒幕,眼神里難得地透出了一絲真誠。
「我真的只是想睡覺,想摸魚,想逃避那些燙嘴的台詞和要命的動作戲。」
「結果我越是擺爛,你們就越覺得我深沉。我越是害怕,你們就越覺得我是在替蒼生負重前行。」
站在一旁的沈清秋,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蘇澈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腕。
那冰涼的觸感,讓蘇澈的指尖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聽聽這滿是血淚的控訴。」
沈清秋哽咽著,仰望著虛空中的光點。
「他把所有的功勞都推給巧合,把所有的犧牲都說成是逃避。他連邀功都不會!」
「這種大智若愚的謙卑,你們高維的注視者,感受到了嗎?」
蘇澈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
這迪化的病毒不僅傳染,還特麼帶疊代升級的。
我這掏心掏肺的大實話,愣是被翻譯成了捨己為人的諾貝爾和平獎獲獎感言。
隨便吧,反正主線馬上就要結束了。
他重新睜開眼。
目光變得異常平靜。
「不過,還是要說聲謝謝。」
蘇澈的語氣放緩,帶上了一種跨越時空的溫和。
「謝謝你們隔著屏幕,忍受我那拙劣的演技。」
「謝謝你們看著我在各個劇本里摸爬滾打,看著我被沈總強行加戲,看著我被系統反覆折磨。」
他慢慢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由於久坐,膝蓋發出「咔吧」一聲輕響。
「這段旅程,雖然充滿了槽點和雞飛狗跳,但……」
蘇澈頓了頓,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劇院,又落在身旁淚眼婆娑的沈清秋身上。
「至少,有盒飯吃,有劇本演,還有個人一直在旁邊……不管多離譜都願意相信我。」
他理了理睡衣的衣擺。
踢掉腳上那雙磨損嚴重的人字拖。
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漢白玉地板上。
這是一個不再帶有任何角色濾鏡的蘇澈。
沒有冷酷的特工,沒有暴戾的魔尊,沒有算無遺策的影帝。
只有一個只想趕緊回家躺著的普通人。
「故事到這裡,算是告一段落了。」
蘇澈看著熒幕,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輕鬆的笑容。
「各位觀眾老爺,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就此別過,各自安好吧。」
他彎下腰。
雙手貼在褲縫兩側。
對著虛空中的光點,深深地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姿態灑脫。
那是一個演員,在帷幕落下時最體面的謝幕。
沈清秋看著他彎下的脊背,淚水決堤。
蘇澈保持著鞠躬的姿勢。
心裡已經開始盤算等會兒回家是先洗澡還是先吃泡麵。
終於結束了。
這見鬼的主線任務,總算熬到頭了。
今晚我要睡足十二個小時,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叫醒我。
他直起身,轉身準備走向劇院的出口。
步伐輕快,背影透著一股老刑滿釋放人員的雀躍。
然而。
就在他邁出第三步的瞬間。
虛空中,一串藍色的代碼化作一隻冰冷的機械大手。
帶著不可違逆的強制力。
「啪!」
一把死死揪住了蘇澈睡衣的後脖領。
衣領瞬間勒緊了脖頸,蘇澈的腳步被迫硬生生停住,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下。
【滴——檢測到宿主企圖強行下線。】
系統的機械音在劇院上空轟然炸響,帶著資本家獨有的險惡與冷酷。
別跑,主線完了,還有湊字數的日常篇沒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