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當年那朵老金蓮少了幾分霸道的威壓,多了幾分初生的溫潤,但那股淨化一切的至純之力,絲毫不減。
孟川懸停在金蓮前方,沉默了一息。
當年他收取老金蓮時,是以混元之力將金蓮一點一點地煉化。
先從最外層開始,逐步熟悉淨煞血焰的灼燒,才最終將蓮蓬連同淨焰一併吞入腹中。
整個過程耗費了極久,痛苦而漫長。
這一次不同。
他不能煉化這朵金蓮,必須將它完整地帶出血河殿,尋一處合適的地方重新安置。
這意味著他要將金蓮整個納入體內,卻不讓它與肉身融合,讓它始終保持外物的形態。
淨煞血焰不會因為他體內已有一朵老金蓮便對他網開一面,這朵新金蓮對他而言將始終是一個入侵者,每一次脈動都會毫不留情地灼燒他的五臟六腑,直到他將它從體內取出為止。
他緩緩伸出右手,五指虛張,銀灰色的混元之力化作一隻大手探向金蓮根部。
當年他收取老金蓮時,光是將混元之力靠近金蓮便被那層血色光華燒得嗤嗤作響,每一寸推進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而此刻,他的混元之力已五行圓滿,質量比當年強了不止一籌,銀色大手穿透那層血色光華時,雖仍被灼燒得嗤嗤作響,卻穩穩噹噹,沒有半分退縮。
大手握住了金蓮的根莖,那根莖通體呈暗金之色,粗如兒臂,表面密布著無數細密的血色紋路。
他輕輕一提,金蓮紋絲不動。
這朵金蓮雖是新生的,卻已在這片池底紮根,根系與地脈靈樞緊密相連。
他加大了混元之力的輸出,大手緩緩收緊,一點一點地將金蓮從岩層中向上拔起。
岩層發出低沉的轟鳴,裂紋從金蓮根部朝四面八方蔓延。
金蓮在抗拒,它雖未開靈智,卻本能地感知到了威脅。
淨煞血焰猛然暴漲,純白火焰如同被激怒的困獸般從蓮蓬中噴涌而出,將整朵金蓮籠罩其中。
那股火焰順著混元之力蔓延而來,燒得銀色大手表面嗤嗤作響。
孟川面色不變,只是繼續加大混元之力的灌注,將火焰牢牢擋在體外。
他將金蓮從岩層中連根拔起,那朵磨盤大小的金蓮懸浮在池水中,蓮花瓣輕輕搖曳,淨煞血焰在蓮心處微微跳動。
真正的考驗是從他將金蓮納入體內的那一刻開始的。
孟川深吸一口氣,將混元之力的包裹緩緩撤去。
幾乎在包裹消散的同一瞬間,金蓮便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凶獸般轟然爆發。
淨煞血焰從他掌心狂涌而入,沿著經脈朝四肢百骸瘋狂蔓延,純白火焰在他體內肆無忌憚地燃燒,將他丹田中的混元之力燒得嗤嗤作響。
那股火焰所過之處,經脈內壁寸寸龜裂,又在不朽真芽的生機下迅速癒合,再被灼燒,再癒合。
他的額上青筋根根暴起,牙關緊咬,喉中卻仍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極壓抑的悶哼。
緊接著,他將金蓮緩緩朝丹田送去。
這個過程比當年煉化老金蓮時更加痛苦,因為這一次他沒有煉化金蓮的任何一部分,淨煞血焰對他的排斥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因為他的強行壓制而愈發狂暴。
金蓮每下沉一寸,他的經脈中便多出無數道被淨焰灼出的裂痕,不朽真芽的修復速度幾乎要被灼燒的速度壓過。
蓮蓬中央那縷淨煞血焰在丹田中熊熊燃燒,將他的混元元嬰都映上了一層慘澹的白光。
他體內那朵已煉化的老金蓮正在極緩慢地釋放著同源的氣息,安撫這朵初來乍到的新金蓮,過程極為緩慢,灼燒仍在持續。
他將金蓮壓制在丹田一角,以混元之力層層包裹,不讓它的淨焰繼續蔓延。
那朵金蓮在他丹田中緩緩旋轉,暫時不再掙扎,但那股灼燒本源的痛楚依舊如同跗骨之蛆般盤踞在他的五臟六腑之中。
他強忍著劇痛,卻不敢有絲毫停頓,腳下猛然一踏,身形如同一道利箭般朝池面上方激射而去。
池水在身後合攏,暗紅色的暗流將那道灰色身影漸漸吞沒。
池水裡,他的遁光歪歪扭扭,有時靈力在淨焰的干擾下驟然一泄,整個人便朝下方墜去數丈,又被他強行拉升回來,繼續往上。
他的五臟六腑如同被無數柄燒紅的刀刃反覆切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滾燙的鐵水,但他始終沒有停下。
直到他破水而出,落在池畔。
那張平日裡沉穩如淵的面孔已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他的嘴唇微微發顫,額上青筋尚未完全消褪,渾身衣袍被汗水與池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仍在微微顫抖的肌肉輪廓。
丹田中那朵新生的血煞金蓮仍在翻湧不休,淨煞血焰在他經脈中四處亂竄,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灼燒本源的劇痛。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幾乎要將他從內部點燃的火焰壓下,腳下灰光一閃,便歪歪扭扭地朝谷口方向飛去。
遁光忽明忽暗,時而猛然一墜,時而又被他強行拉升回來。守在谷口的凌長老看到這一幕,駭然色變,正要上前攙扶,卻被孟川抬手制止。
「不必管我,去大殿!」
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凌長老不敢怠慢,連忙緊隨其後。
從血煞天池到大殿的這條路,孟川曾走過無數次。
每一次他都走得沉穩而篤定,唯獨這一次,他的遁光歪歪扭扭,每一次即將墜落時又被他以強大的意志硬生生拽回空中。
丹田內的淨煞血焰仍在肆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五臟六腑正在被反覆灼燒與修復。
每一次灼燒都是足以讓尋常元嬰修士昏厥的劇痛,每一次修復都是不朽真芽在釋放出龐大生機。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血河老祖還在大殿等他,全宗上下數百條人命都在等他。
那些在大殿外列隊等候的弟子們看到那道歪歪扭扭的遁光時,先是驚愕,隨即是擔憂,最後是深深的敬意。
他們不知道太上長老在血煞天池中經歷了什麼,但他們看得出來,這個人正在承受著某種他們無法想像的痛苦,而他依然在朝他們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