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孟川站到第七百九十九階上,那積澱了一路的金意,終於壓不住了。
整條青霄雲階像是忽然覺出了他的意圖。
石台上傾瀉下來的法則之力竟又濃重了幾分,雲梯兩側的金色雲霧翻湧得厲害,像是要把他從這一級台階前推回去。
他的身子被壓得往下一沉,雙膝微彎,可他到底沒有倒下。
他已經不是剛跨過七百階時那個連神識都要被撕碎的人了。
此刻他站在這裡,背仍挺著,像一道被天地壓了太久、卻始終沒有折斷的脊樑。
他緩緩閉上眼,將呼吸一點點放平。
四周的法則狂風嗚嗚作響,金系法則的碎片混在風裡,鋒利、凜冽,像無數柄看不見的劍在圍著他打轉。
可這一回,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用神識去硬扛。
他放開了神識,任由那些金系法則的碎片撞進來。
它們穿過他的皮肉,滑過他的經脈,最後在觸碰到他體內那層金色骨骼時,忽然不再暴烈,只是顫,只是鳴,像是找到了同類。
孟川的心神也在這無數細小的震顫里,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不再用想去感悟,而是用自己整個人去撞,去融入,去和那道門檻合而為一。
他體內,那截早已融入骨骼的金色光芒開始不受控制地亮起來。
先是肋骨,再是脊骨,最後連四肢的骨骼都跟著泛出金光。
那金光從他皮肉下透出,越來越亮,越來越純粹。
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他卻像釘在這最後一級雲階上的一柄金色長劍,鋒芒內斂,卻壓得周遭雲霧都往兩旁一退。
忽然,他感到丹田裡的混元元嬰睜開了眼。
那元嬰盤坐如常,只是體表的金色紋路在這一刻齊齊震顫,像是受到了什麼極重要的感召。
緊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鋒銳氣息從元嬰深處爆發出來,穿過他的經脈,穿過他的血肉,穿過他的皮膚,與外界的金系法則撞在了一起。
那一撞,極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孟川卻覺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這無聲的震顫中被豁然打開了。
他身體內外的金系法則貫通了。
那種從未有過的圓滿感從頭頂直澆到腳底。
他感到自己的每一根骨頭都在被重新鑄造,像是被投入了星河的熔爐里,骨中雜質一一化為飛灰,只留下最堅硬最純粹的部分。
他的元嬰表面,那一道道金色紋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開始向著更深處蔓延、烙印,最終化為一枚極簡極古的金色符紋,穩穩印在了元嬰眉心。
那符紋成形的瞬間,天地都像是靜了一瞬。
可緊接著,一道金色的氣浪從孟川體內席捲而出,以他為中心向四面盪開。
那氣浪並不狂暴,卻厚重得讓人幾乎站立不住。
整條雲階上的金色雲霧被震得向外翻湧,如潮水退卻,又像是被一柄從地心深處拔出的金劍劈開。
他的頭頂,金色光芒凝成一道若有似無的劍形虛影,只出現了極短的一瞬,便又重新散入雲中。
可就是那一瞬,石台上的三人都看到了。
何足道瞳孔驟縮,洛幽冥連呼吸都忘了,只有那鶴髮老者雙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好!好!好!」
老者一連道了三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他那張紅潤如嬰的面孔上,驚喜幾乎要溢出來。
他再沒有半分猶豫,腳步猛然邁出,身形如被風吹散的殘影般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第八百階之上,就站在孟川面前。
石台上,何足道臉上的血色在這一刻盡數褪盡。
他認得很清楚,那是法則入門的氣息,雖然尚不完整,尚顯稚嫩,可那確確實實是真正的法則。
孟川那個還沒走完八百階的小子,竟然當真在雲階上入了法則的門。
而他自己,六百階便已主動放棄,還沾沾自喜。
這種被人狠狠甩在後頭的感覺,像一根冰冷的錐子,徑直扎進他心口。
洛幽冥也看著孟川,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驚,有妒,有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她曾是聖教最強的聖女,曾憑藉一手九陰淵砂大陣與化神修士爭鋒,可就在這短短雲階之中,她被那個下界的小子遠遠甩開了。
而那老者對身後的種種反應渾然未覺,只是低頭看著渾身金光未散的孟川,眼中有光。
老者負手而立,灰白長袍的下擺被雲階上翻湧的金色霧氣輕輕托著。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孟川,目光中那抹欣賞仍未來得及完全散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極清晰地在孟川耳畔響起。
「姓名。」
只有兩個字,卻像是從更遠的天外落下來。
孟川聽得出,這簡單的詢問里,帶著幾分極難得的鄭重。
這老者自始至終都像在雲階之上隔著一層天意看人,即便是方才洛幽冥爬著喊他、何足道出聲相詢,他也未多給過半分臉色。
可此刻,面對這個剛剛在第七百九十九階上摸到金系法則門檻的年輕人,老人主動開口問了名字。
孟川整了整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襟,不卑不亢拱手開口。
「小子孟川。」
他說完,等了一息,見老者沒有再多問,便重新抬起腳,準備踏上第八百階。
那最後兩百雲階在他眼中已不再只是台階,而是通往法則更深處的路。
他的眼中還殘留著方才突破時未散盡的火熱,他知道自己還能走,若按照先前強度推斷,他至少還能再往上幾十上百階。
可就在他的腳即將落到第八百階的前一瞬,老者忽然伸出手,攔在了他身前。
那隻手寬厚而蒼老,穩穩地橫在孟川與第八百階之間,沒有半分顫抖。
孟川的腳停住了,懸了半息,終是緩緩收了回來。
「八百雲階,不可入。」
老者看著他,面色比方才嚴肅了許多,連那一貫的平和都收了幾分。
他沒有解釋,只是像宣讀一條不容更改的舊規。
孟川臉上的驚疑幾乎壓不住。
他剛剛摸到金系法則的門檻,正是該乘勢而上、看看更高處是何模樣的時候。
他能感覺到,那雲階之上還有更濃烈的法則氣息,像是有人在更高處放了一口將沸未沸的補藥,只等真正夠格的人靠近。
可老者這一攔,將那條路生生截斷了。
他不甘,極為不甘。
他抬起頭,直視著老者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急切。
「前輩,小子想要一個理由。」
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他這一生走慣了往上爬的路,從不曾在這種明明還能再進一步的地方被人莫名攔下。
更何況,這雲階關係著他的道途,他不能稀里糊塗地停在這裡。
他望向老者,等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