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前輩解惑。」
他退後半步,對著老者深深一禮。
這一次他行得極認真,不僅僅是為這番解答,更因這位接引使從頭到尾,對他都存著幾分照拂之意。
老者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抓住孟川的手臂。
這一回孟川沒有抗拒,下一瞬,他整個人便像是被從雲階上直接提了起來,眼前景象迅速變換。
等他再站穩時,腳下已是那座石台。
他周身的混元之力猛然一輕,像卸掉了一身看不見的鐐銬,那自踏上雲階起便一直死死壓著他的石台威壓與法則狂風,在這一刻徹底消弭於無形。
他終於能再次將所有力量透出體外。
孟川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腕,混元之力出現在掌心。
然後他抬起眼,眼神掃過石台上兩道人影。
何足道與洛幽冥同時一顫。
洛幽冥靠在石台一角,額上還沾著未乾的汗,表情警惕。
孟川沒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洛幽冥也沒有開口挑釁。
畢竟在這平台上,單打獨鬥,她必敗無疑。
於是她只是將眼垂了下去,咬著牙,沒有作聲。
何足道則已從盤膝中站了起來。
他臉色難看,畢竟孟川走了足足七百九十九階,看那情況似乎還有餘力繼續,只是不知道為何,老者伸手攔住了孟川。
這對他而言,自然是件好事。
孟川若是繼續提升下去,哪怕他將來突破了化神,也未必是這小子對手。
既然老者伸手攔住孟川,在他看來便意味著此人不想看到孟川一家獨大。
他整了整那身天師道袍,朝孟川這邊看了一眼,又極快地將目光落到鶴髮老者身上,遲疑片刻,終是一拱手,低聲道。
「前輩…」
他沒有立刻往下說,只是將那兩個字咬得極輕。
這個活了近千年的老人,此刻在真正的強者面前,終於收起了孤傲。
他與孟川之間的仇怨已深,若這老者坐視不理,他就必須與洛幽冥聯手。
可洛幽冥的大陣在這平台施展不開,當真能夠倚靠嗎?
孟川沒有打斷何足道,只將目光也轉到了鶴髮老者身上,顯然也在等對方的態度。
老者將那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
他目光從孟川與何足道、洛幽冥之間緩緩掃過,只一瞬便看出了這幾人的立場。
孟川與下方那女修是一路,而這老道士與那體內藏有兩道神魂的女子,則是另一路。
他活了太多年,這樣的陣營,他見過太多了。
於是他淡淡一笑,轉向孟川。
「孟川,老夫身為接引使,護住被接引之人,是分內之事。你明白嗎?」
孟川沉默了一息。
他如何不明白。
老者這話說得平緩,可意思再清楚不過,石台之上,不許私鬥。
他與何足道、洛幽冥之間的恩怨,看來不能在這裡了結。
他望了何足道一眼,又收回目光,最終點點頭。
「小子明白。」
既是如此,那便先放下。
他從來不是衝動之人,既然這裡不能動手,就不動手。
等到了青霄界,再另作打算也不遲。
更何況,他現在最在意的是柳青,她還在雲階上,離這石台還遠。
他轉過身,目光向下望去。
柳青已過了第五百二十階,似乎已經走不動了。
她整個人像是一截被雨泡透了的枯枝,半掛在雲欄上,很久都沒能再邁出一步。
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鬢髮全被汗水粘在頸側,嘴唇乾裂出幾道細細的血口。
那身雪白長袍早被雲階上的金霧浸得發沉,下擺拖曳在地,沾滿了不知是露水還是什麼的濕痕。
她的喘息又細又急,胸腔起得厲害,像是一口氣若不趕緊續上,人就會直直栽下雲階。
孟川站在石台上,將她這副模樣看得清清楚楚。
他輕輕嘆了口氣。
柳青的修為終究太低了。
她能以元嬰中期之身撐到五百餘階,靠的全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倔強。
可她到底不是體修,修為更是一般。
再這樣下去,力竭栽落只是時間問題。
孟川沒有猶豫,心念一動,通過心神聯絡傳向了遠在涼州邊境前的孟山。
他們二人本是一體,心念相通,只要不是距離太遠,便能聯絡。
「孟山,你讓獸王前輩帶你突破涼州邊境,趕來齊國皇宮接應。」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要快。這邊情況有變,柳青怕是撐不到最後了。」
「知道了,我和前輩隨後就到。」
孟山的聲音很快從識海深處傳回,沉穩而簡短,和孟川如出一轍。
孟川這才鬆了口氣。
只要還能聯絡上孟山,這退路便不算斷。
他雖不希望柳青止步於此,但這雲階之上瞬息萬變,誰也無法保證她能走到六百階。
提早準備,總好過事到臨頭才手忙腳亂。
安排完後路,孟川便盤膝坐了下來。
他如今已摸到了金系法則的門檻,只是剛推開一線,門內還有些混沌。
與其乾等,不如趁此機會,將那一線門縫再推開一些。
他閉上眼,五心向天,將心神沉入體內。
他周身隱隱浮現的金色紋路,心神漸漸沉靜下去,只留一點清明守著下方那道仍在掙扎的白色身影。
何足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他沒有往孟川跟前湊,只是悄無聲息地走到那鶴髮老者身後,垂手站定,沉吟了半晌,方才極輕地開口。
「前輩,貧道何足道,不知前輩名諱?」
他說這話時,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拿捏得恰到好處,絲毫不顯諂媚。
他何足道能從一個無名散修一路爬到下界巔峰,靠的從來不只是天資與謹慎,更是這份審時度勢的本事。
先前古聖教勢大,與他為難,他也能忍下來,不與對方衝突。
如今面前站著一位上界來的接引使,他自然要搶占先機,先與這老者攀上幾分交情。
青霄界情況一切未知,而這老者,便是他唯一能搭上的路。
那老者仍注視著下方雲階上的柳青,眼中似有幾分興味,聽到何足道說話,也未回頭,只隨口應道。
「老夫姓裘,你叫裘老便是。」
他的聲音平淡,像在回一句閒話,說完便又望向柳青,似乎在觀察她還能走出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