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在原地又立了片刻,才將心底那些翻湧的東西一點點按了回去,轉過身,朝道玄樓內看去。
樓里的何足道與洛幽冥正湊在櫃檯前,各自從儲物袋中摸出幾枚爭先幣,輕輕放在桌面上。
看那數目,一共應該是十枚。
他們顯然準備拿錢買消息。
何足道何等警覺,幾乎在孟川回頭的同一瞬便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忙不迭地抬手一道隔音禁制布下,將自己與洛幽冥罩得嚴嚴實實,生怕被孟川聽去半個字。
孟川見狀,只輕笑了一聲,也懶得再去管他們。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街道另一側。
那一側盤坐著不少人,有的閉目修煉,有的四處張望,其中還有三四個正打量著孟川,眼中的貪婪顯而易見。
孟川沒有在意,緩緩移動目光。
角落裡,一個中年修士正盤膝而坐,周身靈光忽明忽暗,顯然是在打坐提純體內的下界靈力。
那修士修為不弱,已至元嬰巔峰,可身上仍有一層極淡的虛浮氣息,像剛飛升沒多久。
孟川想了想,索性邁步走了過去。
他還沒走到近前,那人便已察覺,猛然睜開眼,滿臉警惕地望來。
那雙眼睛極利,像一頭在暗處蹲守多時的豹子。
他在孟川身上來回打量了三四息,目光從他衣袍到他手指上的儲物戒指,又落回他臉上,最後才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開口道。
「下界剛上來的?」
孟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急著回話,只走到他身側,在離他一步遠的石階上隨意坐下,才問。
「你怎麼知道我是剛上來的?」
那人哈哈一笑,臉上的戒備淡了幾分。
「你身上還帶著接引台的道蘊氣息呢。那味道淡是淡了,可瞞不過老手。而且這氣息沒個一兩年散不掉。」
孟川微微一愣,神識當即便朝自己周身掃去。
果然,體表之外,衣裳之上,乃至他呼出的每縷氣息里,都殘著一股極淡極淡、近乎虛無的道蘊。
那氣息與靈氣不同,不仔細找,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
若不是此人提醒,他怕還要蒙在鼓裡一段時日。
他心下一動,對這爭先城的陌生與戒備,也稍稍撥開了一層。
「原來如此。」
孟川笑了笑,抬手在面前輕輕一拂。
一壺靈酒無聲出現在地面,壺身青翠,像用整塊碧玉掏出來的。
他又翻出兩隻小杯,斟滿,酒香立刻在空氣里漫開,柔而不烈,卻綿長得很。
他伸手朝那人做了個請的姿勢。
那中年修士鼻尖動了動,眼底分明有些意動,可手上卻沒動。
這地方的人,都把自己裹得極緊,不輕信半個人。
孟川也不催,只自顧自端起自己那杯,仰頭一飲而盡。
末了,他還將空杯在指尖上輕輕轉了一圈,才朝那人笑了笑。
「老哥如何稱呼?」
那人盯著孟川的喉嚨看了一瞬,見酒確實入了腹,神色才又鬆動了些。
他目光在孟川臉上盤桓了數息,終於也端起了另外那杯,湊到鼻下嗅了嗅,才一口飲盡。
酒剛入喉,他眼睛就亮了起來。
「好酒!」
他先贊了一聲,才回孟川的話。
「我姓廖,單名一個鍾字。你叫我老廖就行。下界來的,相互幫襯一把,也算有緣。」
孟川點頭,見對方話里已少了些刺,便也不繞彎子了。
「老廖大哥,在下初來乍到,有件事想請教。這身份令牌里的城內居住時間,到底該怎麼換?」
廖鍾一聽,臉上又露出那種爽利的笑,似早料到孟川會問這個。
他把空杯往地上一頓,伸手指了指孟川,笑罵般地道。
「你小子倒是機靈。剛見面就請酒,原來是在這等著我呢。」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似想起什麼不痛快的舊事。
「不怕你笑話,當初這消息,我可是花了足足兩枚爭先幣才問出來。現在倒好,叫一壺酒給換走了。」
他雖這樣說,臉上卻並無半分不悅,反倒是那副豪爽性子占了上風。
他往牆上一靠,咂了咂嘴,似還在回味那酒的余香,半晌才接著道。
「這爭先城的居住時間啊,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一個時辰的臨時時限,等你出了這主城的核心片區,沿西走,有座爭時閣。到了那兒,拿身份玉牌和爭先幣去續。兩枚爭先幣,換一日。十二枚換七日,五十枚包月。若是一口氣買足一年,就按五百枚算。」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石階上劃拉了幾下,像在算著什麼。
他面上平靜,心裡已飛快盤算開。
他手裡加上柳青給的古幣,一共有一千一百五十枚爭先幣,若按年續,最多也就兩年多一點。
想要在這爭先城站穩腳跟,單靠這些錢還差得遠。
他必須儘快尋到門路,找到賺取爭先幣的法子。
廖鍾見他不出聲,也不打擾,只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著。
過了一會兒,他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還有一樁,你最好記著。那爭時閣只管續時間,不管你的居住,因此像我這種沒什麼爭先幣的只能在街道上修煉,不過你在城內待的時間越久,眼紅你的人就越多。別太招搖,也別太軟。這地方,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的實力。」
孟川點了點頭,把他的話一字字記進心裡。
廖鍾又喝了一杯,孟川才開口詢問下一個問題。
「那若是想尋個地方住下,加快些修煉,又該怎麼個說法?」
廖鍾聞言,將杯中殘酒晃了晃,嘴角帶笑。
「想住下,還是繞不開爭時閣。這爭先城裡,但凡能遮風擋雨的地界,都歸爭時閣管。房屋只按月租,一月起,八十枚爭先幣。不過那些屋子,和在這街上打坐也沒多大分別,無非圖個清靜安穩,不遭人打擾。真要說起來,街上這地界不也照樣修煉?」
他說到這兒,故意頓了頓,目光在孟川臉上打了個轉,像在掂量這年輕人還值不值得他多透些底。
孟川哪會不懂。
他抬手在身前一拂,又是兩壺靈酒輕輕落在地面。
壺身青碧,酒香隱隱,雖未開蓋,已能讓廖鐘的眼睛跟著亮了一下。
「老廖大哥,在下初來乍到,兜里本就沒幾枚爭先幣。這兩壺酒,算小弟一點心意。有什麼門道,還望老哥再多指點兩句。」
孟川說這話時,語氣放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誠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