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咬著牙,齒間已嘗到極濃的血腥味。
「快,恢復人身!」
他朝上頭吼道。
金燕兒所化的鸞鳥已虛弱到了極點,連聲音都有些模糊。
「這裡的吸力太強了…我若是化為人形,沒有這副肉身支撐,怕是立刻就會被撕碎!」
她不是不信孟川,而是太清楚眼前這漩渦的可怕。
人形太輕,沒有那對翅膀,連一瞬都撐不住。
「相信我,快恢復人身!」
孟川幾乎是拼盡了肺里最後一絲氣,將這句話從牙縫間擠了出來。
他撐在她下方,像座將被壓垮的山,卻仍死死攥著那幾根縛靈絲,沒有半點鬆手的意思。
金燕兒望著他,望著這個只見過幾面、連底細都未摸清的男人,正為了救她拼到這種地步。
她心裡那點始終不肯放下的戒備,終於在此刻被撼動了。
可她還在怕。
她從有記憶起,就在被同族欺辱、算計中渡過兩百年,直到十二年前方才在二叔的幫助下逃脫。
信任於她,是比命還奢侈的東西。
可此刻,她若不把自己交到這人手上,那些絲線馬上就要斷了。
她也還是會死。
她不是沒見過願意救她的人,只是沒有一個人真能接得住她。
孟川,會是那個例外嗎?
「快!」
孟川再度咆哮,聲如裂石。
第三根千機縛靈絲,斷了。
接著是第四根,第五根。
每斷一根,他便將餘下的纏得更緊。
金燕兒的瞳孔在火光中猛地一縮。
她忽然不再猶豫了。
罷了。
若真賭輸了,也不過是與這人一起死在這陰陽圖里。
她周身的火焰陡然一收,整隻鸞鳥開始急劇縮小、變形。
待那赤金色的火光散盡,她已重新化回人形,身上仍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內甲,臉色慘白得厲害,眼角還殘留著一點將熄未熄的火星。
也就是在她化為人形的一剎那,孟川的戒指空間中忽然飛出一盞銅燈。
正是鎮魂燈。
那燈平日從不輕易動用,此刻被混元之力激發,燈芯自行燃起一點極小的金色火苗。
孟川心念一動,那燈忽然亮起。
一圈極柔極淡的光芒從燈身上盪開,所過之處,連那瘋狂旋轉的陰陽雙魚都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只一瞬。
可就是這一瞬,孟川將靈力灌滿雙臂,將金燕兒從半空狠狠拽了下來。
他的手臂幾乎要脫臼,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卻終究沒讓她落進那漩渦里。
金燕兒跌進他懷裡,兩人一同摔在下方那已不足六丈的安全地帶。
也就在她落地的一瞬,鎮魂燈的燈芯噗地一聲滅了。
那燈在半空中轉了一圈,靈光大失,化作一道黯淡的金線,飛回孟川掌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燈身已有些發冷,顯然這次動用,折損了它不少本源。
他將燈收起,又抬頭望了望頭頂那口仍在瘋狂收縮的陰陽漩渦。
他們暫時沒死。
可這局,似乎還沒結束。
金燕兒落地之後,兩人腳下的黑白地面忽然極清晰地一震。
那感覺很奇怪,像有什麼東西在下方長長地吐了口氣。
原本與上方旋渦相逆的那點旋轉,竟在這震後慢慢調整過來,與周遭黑白雙魚的轉速漸漸同步。
只是那股排斥守護的力道,仍比外界弱了許多。
可安全的地面已縮到了五丈左右,還在一點一點往內擠。
兩人靠得極近,幾乎能聽見彼此不勻的喘息。
「孟川,現在怎麼辦?」
金燕兒想自己站穩。
她用手撐了撐地面,勉強起身,可小腿還有些發軟,腳下一滑,身子便朝旁倒去。
孟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入手滾燙,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甲衣摸到一塊燒紅的石。
她竟一點也沒有因周圍的冰寒而發抖。
孟川多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問。
「你還能施展靈力嗎?」
「還行。」
金燕兒點頭,聲音仍有些啞,卻已比方才穩了不少。
「只是外傷,不礙運轉。」
她說著,掌心一翻,那支玉簪又出現在她手中。
玉簪一化,鸞鳥再度飛出,只是這回小了許多,繞著她緩緩盤旋,火光雖盛,卻儘量收得極低,像怕再招來什麼災禍。
孟川能清楚地感覺到,自陰陽內壁被破之後,他們兩人對黑氣白氣的攻擊,已不再像先前那般引來更凶的反撲。
這本該算是件好事,可四周那股壓力仍在持續攀升。
黑與白像兩頭殺紅了眼的巨獸,仍在不斷旋轉,不斷收縮。
下方的空間已壓得極緊,抬眼望去,漫天都是被風卷著上升的黑白氣流。
那些氣流像被什麼從天上接引著,全朝最上方涌去,而他們兩個,就站在這片氣流下方的死地上。
孟川一邊以淨煞血焰穩住那點越來越小的安全區域,一邊將更多心神放在頭頂。
那枚陰陽簽已不知什麼時候升到了最高處,青光不再像先前那般單薄,而是越來越盛,像一輪正在吸飽養分的青色月亮。
它果然在吸納這漫天陰陽之氣。
孟川正想再看出點端倪,四周的攻勢忽然變了。
原本只是圍在外頭、以勢壓人的黑白二氣,忽然從那片混亂的洪流中剝離出幾縷極細、極輕的東西。
白氣里飄出的,是幾縷幾近透明的白霧,軟得像煙,卻亮得極不真切。
黑氣里也浮出幾縷純粹的黑絲,濃得似將虛空都燒出幾個細孔。
它們沒有像之前那樣鋪天蓋地地衝來,而是一點一點,像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枯榮領域。
孟川的領域對它們竟沒有半點阻隔,仿佛它們不是實質,而是一種更接近法則本意的意。
其中幾縷黑絲,剛一沾上孟川,便像活物般鑽入他的體內。
他渾身猛然一僵。
冷,極冷。
那冷與先前不同,不是從皮膚往裡凍,也不是從經脈向上爬,而是像落進了神魂深處,連念頭都快被凍住。
淨煞血焰還在燒,可對這股冷作用竟然不大。
火在外頭燒得再旺,體內那點冰寒卻越來越重。
他嘴唇發青,連說話都帶著顫音。
「有黑氣…鑽進了我身體裡…像…神魂都被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