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兒聞言,也來不及多想,急道。
「我這邊也有東西。是白氣里的火,在我體內燒。」
她的臉色並不好看。
這白火不是尋常的熾熱,而是像直接燒在壽元與生機上。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機正一絲一縷地流走,像被一陣極緩的風,從骨頭縫裡慢慢抽走。
她的本命妖火本可驅散寒氣,可偏偏來的不是寒,是那種她從未見過的、幾乎能燃燒本源的白色火焰。
那火在她體內並不熾烈,卻像附骨之疽,怎麼都撲不滅。
她額上汗珠滾滾,聲音卻還算穩。
「這火燒的是生機。再這麼下去,只怕最多兩炷香,我的壽元就要被它燒乾了。」
孟川心頭一沉。
他終於也感覺到了。
自己體內那股黑寒在啃噬神魂,他甚至能聽到識海里傳來極輕的冰裂聲。
而那白煙造成的生機流逝對他磅礴的生機根本算不得什麼。
他的生命力太強,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湖,被舀去幾瓢水,風一吹,又滿了。
所以他此前才只感覺到冷。
金燕兒卻不同。
她的本命妖火可溶解這股冰寒,卻解不了這白火。
她的命,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燒掉。
他們像被這陰陽圖當成了兩塊互補的容器。
誰都不好受,誰都逃不開。
但孟川堅信只要還活著,總還有一點翻盤的餘地。
他抬頭,望向那枚越升越高的陰陽簽。
青光已不再單薄,懸在黑白中央,冷冽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
他腦中忽然閃過玉簽上的句子。
「兩儀初分陰陽判,獨木難撐半邊天。龍行無雨空騰霧,鳳舞失偶不成仙。青鋒三尺須配鞘,玉璧連城合為全。若得同心共一契,可開金石可通泉。」
他之前只當這簽文說的是二人不可獨行,可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明白,這其中藏著的,哪裡只是提醒,分明就是破局之法。
這陰陽圖要的,從來不是誰更強,也不是誰先搶到簽。
它要的,是兩個人真正把彼此當成半邊天。
他像被一道青光劈開了滿腦子的迷霧,心中豁然一亮。
黑白交替,生死相衝,這圖從頭到尾只在做一件事,逼兩個人走到一起。
不是背靠著背一致對外,而是連體內最要命的東西,都要捨得交給對方。
他忽然轉頭,看向金燕兒。
「你相信我嗎?」
他問得極認真,聲音很穩,像要把這句話從混亂的風聲里一錘一錘釘進她心裡。
孟川當然看得出來,這女人打從第一次見面起,就防著他,當然這不是針對他,而是平等的防著這世上的每一個人。
她像只常年縮在暗處的小獸,誰都信不過,也不讓誰靠近。
所以他這一問,不是逼她,而是把選擇權乾乾淨淨地擺到她面前。
金燕兒抬起頭。
火光把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那雙眼睛像被燒過的琉璃,亮而脆。
她看著孟川,又仿佛沒在看他,而是在看這些年來自己走過的路。
四周黑與白已壓到近前,腳下還能立足的地方只剩三丈左右。
她沒有再猶豫,重重地點了下頭。
她沒說話,可那一下點頭,比什麼言語都有力。
「好。等會兒放開自身靈力防備,我將生機渡入你的體內,你用火焰驅逐我的黑氣,目前只有這一條生路。」
孟川說完,再不看那越來越小的地面,當下盤膝坐下。
漩渦就在他們頭頂丈許處狂嘯,黑氣與白氣像是聞到血味的惡鬼,一波波撞在枯榮領域上。
可他不再管了。
這四周愛怎麼縮便怎麼縮。
要想活下去,就得賭命。
而在陰陽圖中的賭命,便是把最要命的東西交到對方手裡。
金燕兒也坐了下來。
她雖不知孟川哪來的底氣,可見他坐得那樣穩,心頭也跟著定了些。
本命妖火可解黑氣冰寒沒錯,但白火燒的是生機。
孟川這具身子,能有多少生機?
她不知道。
只是那雙與孟川對上的眼睛裡,已沒了先前的躲閃。
左右都是死,若這一遭能換一線生機,那便賭一次。
她伸出手,孟川也伸出手。
掌心與掌心貼在一處。
孟川的手很冷,金燕兒的手極燙。
黑與白像在兩人掌縫間見了面,連空氣都輕輕一顫。
孟川心念一動,丹田深處那枚不朽真芽猛地一顫,大股大股的精純生機自掌心湧出,如春日融雪後的第一股清泉,順著金燕兒的掌心汩汩渡去。
他體內的生機實在太龐大了,對旁人而言是救命的至寶,於他卻不過九牛一毛。
這些生機一入金燕兒體內,便如久旱逢雨,沿著她被白火灼燒得枯裂的經脈四散而去。
那白火還在燒,可燒掉多少,後頭便補進多少。
它吞得越凶,孟川送得越快。
金燕兒只覺像有溫涼的水從掌心淌進來,將那燒得她渾身發顫的火氣一點點澆了下去。
她被灼得發木的手腳重新有了知覺,連靈台都清明了幾分。
「該你了。」
孟川低聲道。
金燕兒睜眼,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她不再遲疑,體內本命妖火被引到掌心。
那赤金色的火焰比鸞鳥身上還要精純,是自她妖丹深處燒出來的本命真火。
它離了她的身體,順著孟川的掌心鑽了進去。
孟川只覺得掌中一燙,緊接著,那股火熱便像條赤金小蛇,沿著他的經脈一路向里,直直撲向盤踞在體內的那幾縷黑氣。
黑氣極寒,卻在這股本命妖火面前像見了天敵,登時縮成一團,被燒得嗤嗤作響。
孟川只覺一直凍得發僵的骨血,終於從裡到外活了過來。
那火在金燕兒的控制下並不傷他,燒掉黑氣的餘溫反而將他的經脈一寸寸暖透。
他整個人像被擱在溫泉里,連先前被陰寒逼得有些滯澀的混元之力都重新轉得暢快起來。
兩人掌心相對,誰也不再說話。
孟川將生機送過去,金燕兒將妖火渡回來。
一個填她的空,一個燒他的寒。
如此反覆,生生不息,像兩條終於咬合在一起的齒輪,嚴絲合縫。
他們身下那片已不足一丈的黑白地面,也在這時忽然活了過來,重新緩緩轉動,越轉越快,越轉越勻,最後化作一條小小的陰陽魚,繞在兩人腳邊遊走。
那魚眼一黑一白,與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相映成趣。
外界那片毀天滅地的黑白漩渦仍在天上翻攪,可再沒有先前那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它們像兩股湍流撞上了同一塊堅石,而這堅石,是由兩個人共同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