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低頭一看,那碎玉形狀極不規則,邊緣參差,顯然是從一塊完整的圓玉上生生掰下來的。
金燕兒這一塊,像圓玉正中的一截,左右都缺。
「孟大哥……」
她頭一回這樣喚他,聲音已帶了幾分壓抑不住的哽咽。
「這塊玉,是我出生時被分作三份的。一份在我父親那裡,一份在我母親那裡。你將它收好。將來若有機會進那秘境,求你…替我看一眼,哪怕只找到半塊,也能讓我知道,她究竟...」
她說到最後,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卻偏生不肯掉下來。
孟川沒有說話,只伸出手,將那塊碎玉極輕地拿起來,放在掌心。
玉身溫涼,邊緣鋒利,像還帶著金燕兒頸間的餘溫。
他端詳了幾息,將它小心收入自己的儲物空間。
「孟某記住了。」
他說,語氣不重,卻像把這幾個字當成了又一份承諾。
屋外夜色已深,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坐一立,極靜。
可這靜,比先前滿城的喧鬧,更暖了些。
一人從懷裡掏出真心,另一人便接了下來。
兩人之後又對掌修煉了一整夜。
靈氣自四面八方緩緩匯聚,像被那兩條游魚引來的活水,繞著兩人盤旋,再沒入掌心,送入彼此體內。
孟川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混元之力在雙魚帶動下,比平日自行修煉時凝實得更快,而金燕兒身上的氣息也慢慢趨於平穩,那股白日裡還殘存的灼熱與虛浮,已消散了大半。
直到第二日天色大亮,孟川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將貼著金燕兒的手掌極輕極緩地收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條黑魚還在,只是比昨日更亮了一線,亮得極細微,若不是他眼力過人,幾乎瞧不出來。
他仍忍不住笑了一下。這無疑是個極好的開始。
對面的金燕兒也感應到他鬆了手,這才緩緩收功,眼睫顫了兩下,慢慢睜開來。
她看向孟川時,眼中已再沒了昨日那些若有若無的戒備與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患難與共後才能生出的、極輕極穩的信任。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正落在她半張臉上,將那層舊傷也映得淡了些。
「孟大哥,你今日是不是該去把地階功法秘技兌了?」
她輕聲問。
孟川一怔,隨即有些失笑。
昨日又是試煉,又是陰陽圖,又是掌中雙魚,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倒真把這一茬給忘了。
他點頭道。
「是該去。只是那地方在哪,可有什麼講究?」
金燕兒聞言彎了彎唇角,像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在爭法閣。說講究,倒也沒什麼講究,但有一點,沒有你挑的餘地。」
她稍停了停,又接著道。
「我之前也去換過一次玄階秘術。到時你將手中那枚獎勵玉牌展示給閣里的人,他自會帶你進珍藏閣。閣中藏有三大勢力收存的部分功法與秘技。進去之後,你只需將玉牌激發,再全力釋放自身氣息。之後的事,全憑那珍藏閣自行擇定,會有適合你的功法或秘術,自己降下來。」
孟川聽完,眉頭微微一挑。
這等換法,他還真是頭回聽說,不免起了幾分興致。
「自己降下來?倒真是玄妙得緊。若降下個不合用的,豈不虧了?」
金燕兒搖了搖頭。
「不會。閣中藏書皆有靈性。你氣息一放,與你不合的,連動都不會動。真正會落下的,必然是你當下最缺、也最契合之物。只是...」
她頓了頓,認真道。
「千萬別壓抑氣息。能放多少,就放多少。氣息越強,降下的東西便越好。」
兩人又說了幾句,孟川與金燕兒一同出了小樓,朝城中爭法閣的方向走去。
日頭已高,街上修士也比昨夜多了些。
兩人並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衣擺被晨風輕輕掀起。
金燕兒仍是那副黑袍打扮,只是身上少了些冷硬,連先前總刻意與人保持的距離,也近了半寸。
孟川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有些變化,不必點破。
能這樣並肩走上一段,在爭先城裡,已是極難得的事。
孟川與金燕兒沿著長街一路西行,約莫一炷香後,終於看見了一座五層小樓。那樓與爭時閣、爭書閣如出一轍,仍是那副青瓦朱檐的模樣,只門楣上的匾額換成了三個遒勁大字——爭法閣。
這爭法閣門前卻要比他前兩處都冷清不少。
門口只稀稀拉拉站著三五個修士,連個正兒八經排隊的都沒有。
孟川抬頭望了一眼,只覺那樓里透著一股極輕的肅穆,像把滿街的嘈雜都隔在了外頭。
金燕兒顯然來過這地方,步子仍不緊不慢,帶著他直直往裡走。
兩人剛跨進門檻,門內便有道人迎了上來。
那是個精瘦的中年修士,穿著一身青灰道袍,眼窩深陷,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將二人略一打量,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孟川身上。
「兌換?」
他問得極省。
孟川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那枚刻著賞字的玉牌,而金燕兒也出示了自己的玉牌,一同遞了過來。
那道士接過玉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又取出一方極薄的小鏡,將玉牌往上一按。
鏡面登時閃過一道青光,他這才微微點頭,將玉牌還給兩人,朝樓梯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隨我來。」
孟川與金燕兒對視一眼,便跟了上去。
這爭法閣與爭時閣一樣,每一層都有專人把守。
那道士只領著二人往樓上走,經過二層、三層,皆不停留,一直上到第四層。
四層沒有一間又一間的屋子,只有一條極闊的走廊,盡頭是一扇漆成深青色的石門。
門上刻滿了極細極密的銘文,像一道道光痕,在幽暗的燈下緩緩遊走,如活物一般。
道士在門前站定,回頭對孟川道。
「地階資格,只可開啟一回。你進入後,什麼都不必做。先將賞賜玉牌高舉,待石門靈光落到你身上,便將自身氣息盡數外放。氣息越強、越純,能引得動的功法則越高。記住,不要保留。這地方,藏東西的眼睛,比人還毒。」
他頓了頓,又把目光一偏,看向金燕兒。
「玄階兌換,待他出來後再去三樓左側的偏廳候著便可。」
金燕兒點了下頭,又看向孟川。
「孟大哥,你只管把氣息全放出來。我會在外頭等你。」
她說話時,目光里竟生出幾分不多見的關切,像在目送一個要獨自進山的人。
孟川沖她笑了一下,沒再多說,只看著那道士抬手結了個指訣,朝石門虛虛一按。
石門上的銘文亮了起來,從邊緣蔓延到中心,如潮水漫過淺灘,最後整扇門都像是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