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極輕的嗡鳴後,石門緩緩向內退開,露出裡面一片極濃極深的黑暗。
那黑暗稠得不像虛空,倒像一潭望不見底的舊墨。
孟川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身後石門又極緩地合上。
他回身一看,外頭的光只剩一條極窄的線,最後也徹底沒了。
四周徹底黑了下來。
孟川什麼都看不見,連自己的手都像被這黑暗吞了進去。
他並不慌,只將呼吸放得極慢,掌心處已慢慢摸出了那枚賞賜玉牌。
按照道士所說,他將玉牌緩緩舉過頭頂。
靜了幾息。
忽然,頭頂極遠處亮起一點光。
那光極淡,如長夜裡第一顆星子。
緊接著,那點光落了下來,直直照在他身上。
光不熱,也不沉,卻像從九天垂下的無數道視線,正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孟川知道時候到了。
他不再收斂氣息,體內混元之力轟然運轉,如長河破堤,灰金色的光芒自他周身噴薄而出。
淨煞血焰緊隨其後,純白火焰貼著皮膚熊熊燃起,將他整個人映得如同暗室中一尊燃燒的神像。
與此同時,那股初入門徑的金系鋒芒也毫無保留地散了出去,如萬千根極細的銀針,刺入周遭的黑暗。
甚至,連他掌心那條黑色游魚都像受了主人氣息的牽引,極輕極快地遊了起來,連帶著那點屬於太虛陰陽印記的玄妙氣息,也一併透了出去。
下一瞬,這間珍藏閣像被他的氣息點醒了。
最下方的第一層亮了起來。
右側一排二十餘尊道教石雕最先有所感應,那些石雕通體披著道袍,或持拂塵,或捧如意,或捏法訣,或撫長劍,每一尊的眉心、掌心、法器中都透出各色光芒。
赤如烈火,青如蒼木,墨黑如淵,土黃似沙,金黃如練,五色交織,光焰搖曳,似群仙低語。
孟川細看過去,中間幾尊佛身羅漢像也亮了,光芒不盛,卻極沉,如古鐘輕鳴。
他借著中間透出的光,又望向左首那一側,果然,那裡全是獸形雕塑。
巨蟒盤柱,猛虎伏石,蒼狼昂首,還有些他叫不出名目的異獸。
那些雕像仍舊沉在暗處,對他這位不速之客毫無回應。
各色光華越織越密,如數條看不見的河在空中交匯。
可就在孟川想多看一看時,那層光芒卻被某種極柔和的無形力量輕輕一抹,竟同時黯了下去。
整片一層再度沉入晦暗。
緊接著,第二層亮起。
這一層雕像少了許多,右側只亮起七八尊道教雕像,可每一尊都手執法器,有的掌中托塔,有的腳下踏劍,有的身繞雷火,氣息凜冽已極。
中間僅有兩尊佛像亮起,一尊拈花,一尊持杵,光芒不強,卻像有實質。
左側的妖族雕塑,仍無半點亮意。
再往上,第三層的光也跟著亮了。
這層只剩三尊雕像亮起。
一尊是道教劍修,一身道袍半舊,手持一柄石劍,劍身上纏繞著極濃極純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極銳,像只一眼便要將人眉心刺穿。
另一尊也作道人裝扮,卻通體流轉著五色光華,光暈圓轉,如五行在內里生生不息。
他整個人的氣息極為渾厚,不露鋒芒,卻比那劍修更多出一份深遠。
最後一尊是佛門尊者,通體肌肉虬結,如銅澆鐵鑄,雙臂微垂,掌如蒲扇,只站在那裡,便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三尊雕像的光芒各自流轉,彼此輝映,又彼此壓制。
那五色流轉的道教尊者光華最盛,如一輪滿月,緩緩將另外兩尊的光都向下壓去。
孟川只覺周身像被三股極不相同的力量同時打量,每一種都像在試探他,又像在等他做選擇。
下一瞬,那五色流光猛地一盛,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直直從他眉心前數尺處激射而出,帶著一股極溫潤、極浩瀚的氣息,幾乎要鑽進他的識海去。
那流光來得太快,快到他連念頭都還未轉完,眼看便要沒入眉心。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股極恐怖的威壓忽然從更高處落了下來。
那五色流光像撞上了一道極厚的牆,狠狠一顫,竟倒卷而回,重新縮入那尊雕像體內。
第三層三尊雕像同時一暗,像被誰呵斥了一聲,乖乖閉了光。
孟川尚未來得及喘口氣,第四層的光,便那樣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
那光不烈,甚至有些發灰,遠不如第三層五色之尊那般耀眼。
可就是這極淡的光,卻讓整座珍藏閣都靜了下來。
亮起的是一尊道人石雕。
那雕像與下頭那些不同,通體石質灰舊,連袍角都像蒙著一層擦不掉的塵。
它手掐指訣,兩指並立胸前,眉眼低垂,像自亘古以來便這樣坐著。
周身光華並不如何璀璨,卻有一種讓孟川連血都涼了半寸的沉。
他還沒看清那雕像的五官,那兩指指尖便極輕極快地閃了一下。
只一閃。
一道極細、極暗、極快的光,已從雕像指尖射出,直直沒入孟川眉心。
那道光入體時,孟川渾身一僵。
沒有痛,沒有熱,也沒有冷。
只像被人往眉心放進了一粒極沉的石子,石子落入識海,一圈圈漣漪無聲盪開。
他的意識像被定住了,連那灰暗的第四層都再看不分明。
耳邊只有一點極輕極遠的嗡鳴,像有誰在極古老的山中,敲響了一口將碎未碎的鐘。
識海深處,一段極古極深的東西已悄然印了進來。
那不是什麼符籙,也不是一本可以翻動的典籍,而是一篇神通秘術,如石雕上的字,一筆一划地烙在他神魂最中央。
那秘術名為混元一氣指。
乃是天階秘術。
孟川想起那中年樓主的話,他獲地階及以上功法秘技珍藏閣開啟機會一次。
想來是三大勢力天階秘術極少,不足以單獨為閣,這才放置在地階珍藏閣內。
他來不及細想,便覺那名字與總綱一起,像一粒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識海中激起一圈又一圈極緩極沉的波紋。
總綱仍歷歷在目,字字都像刻在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