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回到那棟三層小樓前時,暮色正從街尾一點點漫上來。
他腳步忽地一頓,沒再往前。
樓前空地上,金燕兒正站在那兒。
她仍裹著那件黑沉沉的舊袍,背脊挺得筆直,整個人繃得像張拉滿了的弓。
她的對面,是一個發色赤金的老者。
那老者身上沒多少裝飾,只一襲暗金長袍,氣息沉厚如淵。
孟川甚至沒敢直接以神識去探,只遠遠站著,便覺那老者的壓迫感與裘老給過他的感覺極像,不是修為高上一兩個境界,而是已經站到了另一個層次上。
這樣的人,想捏死一個尋常的元嬰巔峰,恐怕不用第二根手指。
老者身後,還跟著個中年修士,看打扮,該是金鳳族的後輩子弟,只是那眼神比誰都倨傲,像把整條街都當成了自家後院。
四周已圍了些看熱鬧的修士,可都離得極遠,沒一個敢靠近。
孟川沒出聲,只把腳步往人堆里挪了半步,靜靜看著。
「燕兒,在外面待得夠久了,跟三叔回去吧。」
那金髮老者先開了口,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長輩對晚輩說話的隨和。
可那話里回去兩個字,卻像鐵鑄的鉤子,落地便要把人拖走。
金燕兒沒有退,聲音卻明顯有些抖。
「三叔,燕兒不會回去的。您若真想在城中出手,那燕兒也只能接著。」
她這話說得極硬,像是早就在心裡盤過無數遍,只等這一刻扔出來。
可孟川聽得出來,她怕這個三叔。
怕得厲害。
怕到她每一根手指都攥得死緊,連肩頭都在微微發顫。
那金髮老者還未說話,他身旁那中年修士已先一步上前,眉眼間滿是不屑,像只昂著脖子的錦雞,看也不願多看金燕兒一眼,只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金燕兒,我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造化。若你體內不是流著那點血脈,別說嫁給我,就算你跪著求我,我也不會多瞧你一眼。」
他說得極直白,臉上滿是長久以來養出來的居高臨下,仿佛與她說話都是天大的恩賞。
「無垢。」
金髮老者忽然開口。
只這兩個字,沒有多大聲響,卻讓那叫金無垢的中年修士渾身一震,剛昂起的頭立即低了下去。
他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嚨,再不敢多吐半個字。
金髮老者這才又看向金燕兒,慢聲道。
「燕兒,你可知道你二叔為了你,如今也被族中收押了?」
他頓了一下,像在給她留出足夠的時間去品這句話里的分量。
「繼續反抗,對你沒有半點好處。誠然,三叔不能在城中動手,可你也莫要覺得,三叔便拿你沒有辦法。」
他這話說得極淡,像在講一件早已寫好結局的事。
金燕兒的臉色又白了一分,卻仍沒有退。
她咬了咬下唇,最後仰起頭,一字一句道。
「三叔,燕兒還叫您一聲三叔。可若您要強逼我回去,嫁給這個人,那還是請回吧。」
她說得極用力,像用盡了在外面這十幾年攢下的一點膽氣。
聲音還是顫的,可腰杆沒彎。
那金髮老者終於沉了臉。
「好,好,好。大哥倒是生了個好女兒,連三叔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他像是要再說些什麼,卻忽然一頓,目光一偏,朝不遠處的屋頂上看去。
孟川也跟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這才發現那處屋脊上,不知何時已站了一人。
白袍白髮,正是裘老。
他沒有看金燕兒,也沒有看孟川,只安靜地立在那裡,像在看天邊最後一抹餘暉。
金髮老者眼裡的厲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這爭先城不是他能亂來的地方。
裘老今日出現在這裡,便已是把城中的規矩擺到了明處。
金髮老者沒再看那屋頂,只深深望了金燕兒一眼,轉過身,對金無垢道。
「無垢,老夫會為你辦個城中身份。這城裡的人,便按城裡的規矩來辦吧。」
他語氣已恢復了初時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像只是替下一盤棋落下了一步閒子。
金無垢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沒再多言,只垂首跟在老者身後。
二人不緊不慢地朝街頭走去。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誰也不敢多看。
孟川仍站在暗處,沒有上前。
他知道,那老者明面上是走了,可留給金燕兒的,卻是另一場更大的麻煩。
城裡的規矩,未必就比這三叔親自出手溫柔。
他遠遠望著金燕兒,她仍立在原地,肩膀極輕地塌了下來,像剛打贏一場誰都不信她會贏的仗,卻連一點喜色都沒有。
孟川從人群中走出,步子不疾不徐,卻讓原本還圍在四周看熱鬧的人不自覺地又退開幾步。
他們看他的目光裡帶著點探究,又帶著點這人莫不是腦子壞了的意味。
畢竟,誰都看的出來那赤金髮色的老者身份不一般,這種人,可不是這爭先城裡隨便哪個人都敢招惹的。
金燕兒也看見了他。
那意思很清楚,別過來。至少別在這裡。
讓人看見你與我並肩,就是讓你也進了金鳳族的眼中。
她已習慣了一個人扛這些事,也從沒想過要把孟川扯進來。
可孟川像沒看見她搖頭似的,幾步便走到了她身前。
他沒有去碰她,也沒有壓低聲音,只極平常地說了一句。
「走吧,回去再說。」
那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也不帶一絲猶豫,像只是接一個受了委屈的同伴回家。
金燕兒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裡面是一股子她從未在旁人眼中見過的堅定。
她沒有再拒絕,只極認真地點了點頭,轉身往樓里走。
孟川正要跟上去,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傳音。
「小子,過來。」
他下意識地朝那處屋頂望去。
裘老仍站在屋脊上,也不動,只拿那雙老眼遠遠地看著他,像在等他。
孟川腳下稍停,轉頭對已經走到樓門前的金燕兒道。
「你先上去。裘老叫我。」
金燕兒也抬頭望了一眼屋頂,目光與裘老極短地一碰,便收回視線,什麼也沒說,逕自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