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聰停在半空,仔細打量著聖母臉上的面具。
那張面具依舊是白色為底,不過花紋就不同了!
聖母那張面具的額頭位置刻著三道向上生長的枝紋,左右兩側各有一片舒展的葉子。
眼睛周圍沒有多餘裝飾,只有兩圈深紅色細線,沿著眼眶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百臉收藏屋裡的每一張面具,王聰都認真看過。
不光看過,他還把面具下面對應的名字全記在了腦子裡。
王聰在記憶里翻找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對應的那一張。
這張面具下面的名字叫做萱堂。
難怪這個女人自稱聖母,還總想讓別人叫她母親。
也不知道是戴了面具以後才給自己起了這個稱號,還是她本來就有這方面的愛好。
王聰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他直接越過雙方之間的距離,來到聖母面前。
周圍數千名宗主族戰士同時轉頭。
他們沒有拿武器,也沒有做出攻擊動作,只是將注意力全放在了王聰身上。
聖母抬起一隻手。
宗主族戰士們很快移開視線,繼續停留在各自的位置。
王聰指著她臉上的面具問道:「你是不是還叫萱堂?」
聖母並未立刻回答。
她看了王聰幾秒,這才開口。
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語言,王聰從來沒有聽過。
那些音節有長有短,有些發音甚至超出了人類聲帶能夠完成的範圍。
可這些話進入耳朵之後,意思直接出現在了王聰的意識里。
甚至連語氣中的情緒,他都聽得明明白白。
「看來你也是親自去找百臉打造的面具。」
「走吧,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聖母說完,轉身看向上方的飛船。
距離最近的那艘深灰色飛船,側面已經打開了一條通道。
十幾名宗主族戰士分列在入口兩側,顯然是在等他們進去。
王聰卻沒動。
他往下看了一眼。
腳下全是連綿的森林,遠處還有幾座懸浮在空中的山。
「非得去船里談?」
「就這裡不行嗎?」
「我喜歡空氣清新的環境。」
聖母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圈。
「當然可以。」
她又看向騎在飛鳥背上的老薩滿。
老薩滿聽不懂他們的談話,卻讀懂了聖母的意思。
他先向聖母低下頭,又沖王聰招了招手,騎著年邁的飛鳥朝森林深處飛去。
王聰跟了上去。
聖母也離開原位。
那數千名宗主族戰士沒有全部跟來。
大部分人留在艦隊附近,只有一百多人落向森林。
喬靈兒騎著一頭剛抓來的飛行坐騎,吭哧吭哧地追在後面。
「大哥,等等我!」
「你們談大事不能忘了翻譯啊!」
「人家說話我能聽懂,要你翻譯什麼?」
王聰沒再理他。
老薩滿帶著眾人飛過幾條河流,最後落進一處山谷。
這裡位於兩座懸浮山的正下方,周圍沒有村落,只有一片貼著山壁生長的矮樹。
山谷中間有條淺溪,水裡能看到不少手掌長短的小魚。
幾頭正在喝水的野獸看到這麼多人落下來,嚇得扭頭就跑。
老薩滿顯然很重視這次在聖母面前的表現機會。
他落地以後,馬上把附近的阿凡達族人叫了過來。
有人去搬木頭,有人割藤蔓,還有人摘寬大的葉片,準備搭建一個用來交談的場所。
幾個宗主族戰士看了一陣,實在忍不住了。
一名額頭上有豎紋的宗主族成員走到老薩滿身邊,抬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老薩滿連連點頭,趕緊把族人喊到一旁。
接下來的事情,便由宗主族接手。
二十多個人分散開來,各自負責一片區域。
有人飛到山谷上空,單手往下一壓。
幾棵擋路的大樹連根拔起,懸在半空,隨後被移栽到了山谷兩側。
有人雙腳落地,彎腰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凹凸不平的地面緩緩移動,石塊自行下沉,泥土從低洼處升起,沒過多久便形成了一片平地。
還有兩個人浮在溪流上方,改變了河道的方向,讓溪水繞過中間的區域。
這些宗主族從頭到尾都沒有使用工具。
王聰觀察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感覺到仙力波動,也沒有發現暗能量被調動的跡象。
精神力同樣沒有參與其中。
這是一套他從未接觸過的力量體系。
王聰正研究他們的力量來源,旁邊突然亮起兩道紅光。
他扭頭看去。
兩個宗主族成員懸在半山腰,雙眼射出高溫光束,正在切割凸出來的岩壁。
王聰來回看了幾遍,腦子裡冒出一個穿著緊身衣的經典形象。
會飛。
肉身能在宇宙里活動。
眼睛能放光。
要是再把內褲套在外面,身後掛塊布,直接就能去電影裡接活了。
王聰飛到聖母旁邊,小聲問道:「我想問一下,這些人是氪星的嗎?」
聖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音譯成你的語言,可以這麼叫。」
王聰忍不住重新看向那些宗主族。
小麥哲倫星系還真就跟地球影視作品槓上了。
鐵血戰士有了。
阿凡達有了。
現在連氪星人都出來了。
要是再待幾年,說不定還能碰見拿錘子的雷神。
不過王聰現在已經不覺得這只是巧合了。
一次兩次可以說是偶然。
整個星系好多都這樣,背後必然存在某種原因。
王聰正想詢問,前方的改造已經結束。
原本雜亂的山谷變成了一處露天會客地。
宗主族保留了山谷原本的植被,只把中間多餘的樹木移走,留出了一塊圓形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張由整塊岩石削成的桌子。
桌子兩側各擺著一張石椅,椅背上留有天然的藤蔓,坐下以後正好能夠托住後背。
淺溪改道後從桌子側面經過,幾片圓葉漂在水面上,葉片下面藏著發光的小魚。
山壁上新開了一道細小的水渠。
溪水被送到高處,又沿著石槽落下來,形成一面很薄的水簾。
幾棵被移栽過來的樹擋住了大部分陽光,只留下一塊亮處落在桌面上。
整個地方保留著森林原本的樣子,又正好適合坐下來談話。
前後總共用了不到五分鐘。
阿凡達族人站在山谷邊緣,一個個不說話了。
老薩滿倒是很坦然。
他活得夠久,見過宗主族的本事,早就放棄了在這方面比較。
聖母走到石桌前。
「坐。」
王聰也沒客氣,直接坐在她對面。
他剛坐穩,石桌旁邊一株半人高的小樹就動了起來。
幾根枝條相互纏繞,捲起大片樹葉,折成一個杯子的形狀。
樹幹上裂開一個小口,淡綠色的汁液順著枝條流進葉杯,很快裝了大半杯。
一股清香鑽進王聰的鼻子。
王聰端起來喝了一口。
味道有點像茶,又混著某種水果的酸味。
「還不錯。」
聖母在另一側坐下。
附近的宗主族戰士馬上退到山谷之外。
老薩滿也帶著自己的族人離開,只留下兩人單獨交談。
喬靈兒看到這個情況,立馬跑了過來。
「大哥,我能留下來嗎?」
「我收集點素材。」
王聰指了指遠處。
「坐小孩那桌。」
喬靈兒四處找了一圈。
「這裡只有一個桌子啊?」
「所以你就趕緊滾蛋。」
「不是,大哥,我好歹在這裡給你當了十多年的接引人,你不能用完就扔吧?」
王聰取下面具,給了喬靈兒一個很嚴肅的表情!
喬靈兒立馬知道這次會談的重要性。
「你們慢慢聊,我去跟小孩玩。」
等喬靈兒也走遠,山谷里終於只剩下王聰和聖母。
王聰端起葉杯,又喝了一口。
他沒有急著詢問虛無層,也沒有提地球的事。
「我來這裡以後,一直有個最大的疑惑。」
「為什麼這裡很多星球上的文明,都在我們那裡的影視劇中出現過?」
「對了,你知道影視劇是什麼嗎?」
聖母拿起自己面前的葉杯。
「不過在回答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覺得什麼是創意?」
王聰沒想到她會把話題繞到這裡。
他琢磨了一陣,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
「創意就是打破常規,憑空產生出來的創造性想法與構思。」
「以前沒人想過,某個人第一個想出來了,這就叫創意。」
聖母搖頭。
「人不會創造出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
王聰皺起眉頭。
「你這話說得太絕對了吧?」
「那些幻想出來的怪物、星球,還有各種根本不存在的能力,創作者總不能全都親眼見過。」
「肉眼沒有見過,不代表意識沒有接觸過。」
聖母放下葉杯。
「所謂創意,是曾經看到過的意識碎片的迸發!」
「對了,你知道意識和形態嗎?」
「知道。」
王聰回答得很乾脆。
聖母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如果你活的時間足夠長,經歷足夠豐富,就會發現,新的意識產生,其實是原本破碎意識的重組。」
王聰這次沒有立刻反駁。
他腦子裡冒出了一個並不嚴謹,卻很好理解的說法。
輪迴。
只是這個輪迴不局限於某一顆星球,也不局限於某一個物種。
一個生物死亡以後,破碎的意識可能漂到宇宙另一端,在無數年後成為其他生命意識的一部分。
更關鍵的是,這種輪迴沒有孟婆湯。
某些畫面並未完全消失。
它們會在夢境、靈感或者聯想中重新冒出來。
王聰慢慢理順了其中的關係。
「照你這麼說,那些編劇、小說作者和漫畫家,他們創作的內容,都是自己『前世』看到過的故事?」
「如果不是抄襲,是原創的話,可以這樣理解。」
聖母說起「抄襲」兩個字時,語氣還有點認真。
「不過只有少數人可以做到。」
「多數人零星出現的創意,只是一點畫面,或許源於夢境,或許源於聯想,出現以後很快就會消失,不足以支撐一個完整的故事。」
「少數人的意識更容易接收這些碎片,也更擅長將碎片拼接起來。」
「他們以為自己創造了一個世界,實際上,那個世界可能早已存在。」
王聰盯著她看了幾秒,深吸了一口氣。
「你還知道抄襲和原創?」
聖母:「我這裡的保護區包含了上萬個文明。」
「你經歷過的,我大多都經歷過。」
「你沒經歷過的,我也見過很多。」
這番解釋讓王聰半天沒說話。
他原本以為,小麥哲倫星系裡的情況,可能是某個高等文明根據地球影視作品打造了大量試驗場。
現在看來,因果關係正好反了過來。
並非這裡的文明模仿了地球作品。
而是那些文明破碎的意識跨越了距離和時間,最終進入少數地球創作者的腦子裡。
鐵血戰士、阿凡達、異形、氪星人。
這些所謂的幻想種族,或許從來都不是幻想。
王聰低頭看著杯中剩下的汁液。
他以前總覺得,人類的想像力沒有邊界。
如今聖母卻告訴他,所謂沒有邊界,只是見過以後忘了。
這個說法讓人不太舒服,卻能解釋眼前的一切。
王聰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抬起頭。
那些影視作品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接下來,該談正事了。
「聖母,你是地球人嗎?」
「不是。」
聖母沒有繞彎子。
「那你怎麼去的神龍山,又是怎麼找到百臉前輩的?」
「入口不止一個呀。」
王聰怔了片刻。
他以前一直把神龍山當成地球上的特殊地點。
現在想來,那地方或許根本不屬於地球。
地球上的神龍山,只是眾多入口中的一個。
「好吧。」
「那你的目標也是拯救自己的文明?」
「你成功了嗎?」
「沒有。」
聖母回答得很快。
「我的母星位於A-4312保護區。」
「如今,我的同族已經滅絕了。」
王聰看了一眼山谷外的宗主族戰士。
這些人聽從聖母的命令,卻不是她真正的同族。
「那這裡算什麼?」
「小麥哲倫星系裡的這些文明又算什麼?」
聖母思考了一陣。
「算意外吧。」
「當年,我已經做到了所能做到的極限,依舊無法對付那些形態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母星A-4312保護區的虛無層,一直撐到小麥哲倫星系外面。」
「我還控制了警戒閾值,讓它在正常情況下永遠不會觸發清算。」
王聰端著葉杯,遲遲沒有動作,他愣住了!
王聰沒有再追問聖母怎樣擴大虛無層,也沒有問她如何修改警戒閾值。
這些手段有多複雜,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竟然已經庇護了整個小麥哲倫星系。
這裡有上萬個文明。
有些已經能夠進行星際航行,有些還住在森林裡,有些只剩最基礎的意識。
它們全都活在聖母撐開的保護範圍內。
可聖母依舊認為,自己失敗了。
王聰這段時間一直有種說不出來的不痛快。
他原本以為是艦隊全滅帶來的挫敗感。
現在,他終於想明白了。
他是心有不甘。
以前制定的那些「王聰計劃」,無論哪個版本成功,本質上都只是讓人類多活一段時間。
可能是一千年,也可能是一萬年。
只要形態體還在,只要清算機制沒有被解決,人類頭頂的刀就永遠不會消失。
把這件事當成遊戲,聖母已經闖到中間關卡,雖然沒能完成自己的目標,卻順手保住了上萬個文明。
王聰忙活了這麼久,拿到的卻只是最底層的獎勵。
甚至連那份獎勵都不穩定。
難怪他會覺得不爽。
王聰再次看向聖母時,心態已經變了。
這個女人稱自己為聖母,能走到這一步,確實值得尊敬。
至少換成現在的王聰,他做不到。
王聰將葉杯放回桌面。
「聖母,能摘下面具,讓我看看你長什麼樣嗎?」
聖母很果斷的說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