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
姜槐頗感意外,卻並不驚訝。
自己不認識的人太多了,不,應該是就不認識幾個人。
「估計就你不認識。」
賀小倩隨口應付道,眉頭緊蹙,陷入思索之中,
「他和你一樣,應該也是來參加這次峰會的,對了,這位也是個老闆。」
「是麼!」
姜槐琢磨著她話里的意思。
就他不認識,那麼說明此人很有知名度,舉世皆知的那種。
也是個老闆,呃,剔除這句話里的調侃意味,此人應該是個頂級企業家,所以小倩才說他也是來參加此次峰會。
可此人明明是一張中國人的面孔,那小倩為何露出這副表情?
是敵非友?
姜槐又不是二愣子,當然知道此次峰會暗流涌動。
「他是?」
「夾克黃。」
「??!」
姜槐一愣,目光下意識投向那人身上的夾克,這才反應過來之前為何總覺得哪裡違和。
這麼熱的天,路上全是穿著短褲、吊帶的遊客,就算是長款服飾,也是亞麻透氣的那種,唯有此人穿的格格不入。
有這麼幾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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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他腎虛。
但看他滿面紅光的樣子,可以直接排除。
二,他有修為在身。
這概率雖有,但可以忽略不計。
三,他故意如此。
姜槐不明白這麼做有什麼好處,但肯定不是腦子瓦特了。
「他是英偉達的老闆,身價早就過了千億美元,全球晶片產業的引導者,皮衣是他的標誌性風格。」
賀小倩看出姜槐的疑惑。
「千億?!美金?!」
姜槐瞳孔一震,掰著手指頭數,十根手指都不夠用,乾脆不數了,
「所以就不脫了?」
「他要的就是別人把他認出來。」
「為什麼?」
「這樣的人,個人形象早就和公司深度綁定,每一次引起熱議,都是在給公司打一次免費的GG。」
「每一次?」
「是啊,不是一次了。
前年十月,他去台北,晚上一個人逛饒河夜市,排隊買胡椒餅、吃綿綿冰。
去年五月,他跑到韓國首爾的平民炸雞小店,和三星、現代兩大財團的掌門人坐在一起吃炸雞、喝啤酒。
去年六月來華,先在北京南鑼鼓巷,吃三十多塊一碗的炸醬麵,店裡坐滿了,他就端著碗站在街邊吃……」
賀小倩還想說,卻被姜槐打斷,
「吃點路邊攤就能引發熱議了?」
「千億身價的大佬,還排隊吃路邊攤,要的就是這份反差。」
賀小倩似笑非笑,
「其實就是慕強心理作祟。
人們潛意識裡會主動仰望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又會因為看到強者褪去光環、和自己一樣吃路邊攤,生出一種虛幻的親近感和滿足感。
等到那些大佬回到金字塔頂端,那些生出親近感的普通人又會產生一種有榮與焉的感覺,從而更加關注甚至產生出狂熱崇拜。
從古至今,這種手段並不罕見,比如將軍與士兵同甘共苦,包括御駕親征都是差不多的原理。」
姜槐仔細一想,覺得很有道理,只是心裡仍有一事不明,開口問道,
「這種級別的人物和公司,還需要打GG?」
賀小倩目光掃過酒吧里依舊亢奮的人群,解釋道,
「當然,只是和你以為的那種介紹產品的GG不同,他的目的是贏得人心。
「英偉達有兩大塊業務模式,一個是電腦顯卡這種普通人會入手的消費品。
但真正決定它全球話語權、牽動大國博弈的,並不是這些零售顯卡,而是供貨給各大科技巨頭、實驗室、政府機構,屬於B端業務。
但不論是那種,他在民間的口碑越好,那些採購他高端晶片的企業客戶,信心也會更足。
資本信心、各國政策傾向,也都會跟著傾斜。
普通用戶,也會生出一份與有榮焉的感受,在情緒上和這家公司深度綁定,在看見其他品牌的產品時,就會生出一股子優越感,甚至進行拉踩。
越是高科技產品,這種現象越嚴重。
反之,如果大眾對這家公司印象不好,或者原本很好,但突然暴雷,社會層面的壓力就會傳導到政客、投資者那裡,股票一夜大跌幾十億隻是等閒。
占領大眾的印象,才是最強也最無解的GG。」
賀小倩說著說著,語氣愈發沉了幾分:
「不說其他,這位卡在峰會開幕的這個關節點跑到這裡露面,目的就不單單是為自己的公司造勢那麼簡單了。
他這是在給整個西方陣營充當急先鋒站台!!
不出所料的話,酒吧的這場狂歡,很快就會傳遍全網,用不了多久,各路輿論話術就會鋪天蓋地冒出來。
什麼自由、接地氣、真性情、人類之光啥的,小詞一套一套的。
有這套輿論先鋪墊到位,等到峰會正式開幕,咱們這邊還什麼都沒做,輿論層面就已經輸了半截,直接淪為陪跑的角色。
估計很多人從頭至尾都未必知道,咱們是來定規則的。」
「那我們能做些什麼?」
這話一出口,姜槐便自己失笑。
他如今是有些影響力和知名度,一路上也被不少人認出,這才戴了賀小倩的女士墨鏡。
但這點知名度和裡面這位相比,壓根不是一個梯隊的。
裡面這位雖然不能直接定國家大政,但他手裡的產業籌碼,足以撬動時代產業走向,成為大國博弈里分量極重的一張牌。
想在熱度上贏得勝利,雖不至於說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但也沒什麼可能性。
除非,直接幹掉他。
區區四五個保鏢,姜槐完全能做到,頂多之後被亂槍射死罷了。
或者換一種方式,往前硬湊。
如此一來,他們團隊炒熱度之時,無論如何也繞不開他姜槐。
但姜槐不願意如此。
拉不下這張臉。
咱老薑好歹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俊俏後生,豈能吃人剩下的。
兩人早已沒了遊玩的心思。
賀小倩往國內打了電話,但一時也沒得到什麼好主意。
誰也沒料到主要是。
況且就算能料到又能如何?
建國以後,國內不少理論科研領域,和世界頂尖的差距已經縮得很小,部分方向甚至可以並駕齊驅甚至領先。
但偏偏晶片這類產業,極度依靠工業化長期沉澱。
理論可以靠人才快速追趕,可晶片的背後是一整條完整工業鏈條,材料、設備、工藝,需要幾十年海量試錯疊代慢慢堆出來。
短時間內還真找不出能和這個正在酒吧嗨皮的時代弄潮兒旗鼓相當的存在。
就算技術上有,個人ip的曝光度和影響力也遠遠不如。
有這樣的對手,其實並非壞事。
但對於趴在岸邊圍欄上的兩人來說,此刻惆悵的仿佛沒整到薯條的海鷗。
身後有人靠近,姜槐轉過身去。
那人其實剛從酒吧里出來,離河邊還有一小段距離,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中年人。
姜槐回頭,純粹是直覺。
「粉絲?」
賀小倩也扭頭瞧著,然後苦笑道,「咱們這也算是截流了……」
話音未落,她猛然閉嘴。
她看見那人迎著姜槐的目光站定,手掌微微一動,食指向內蜷曲,餘下三指筆直舒展,拇指挺立,在胸前虛虛一貼,隨即迅速收回,變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拱手禮。
認識葛先生之前,賀小倩不認識那個一閃而過的手勢是什麼意思。
認識葛先生之後,她知道,那手勢叫做「三把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