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二樓,向外延伸出一塊露台,布置著幾張戶外餐桌。
此刻沒什麼人,估計都被黃老闆吸引而去。
中年男人引著二人來到露台邊的一張桌子前,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人依次落座,椅子緊貼露台邊緣,抬眼便能將整條河道的風光盡收眼底。
暮色沉沉,殘陽的餘暉漸漸褪盡,酒吧招牌的霓虹燈在昏蒙天色里明明滅滅地閃爍。
帶著濕熱的晚風掠過,復古遊船緩緩從河道穿行而過,船舷的光影揉碎在水波中的百年老樓,各色外牆隨漣漪層層晃開。
碼頭邊遊人往來的細碎談笑聲、舞池裡漫出來的薩克斯旋律,混著河面晚風,化作一層朦朧柔和的都市白噪音,襯得露台這一方小桌格外靜謐。
「姜道長,久仰大名,在下張衍謙。」
中年男人笑著自我介紹。
服務生這時端著托盤走來,是本地純正的虎牌冰啤,金黃的酒液上浮著一層綿密雪白的泡沫,是小道士想要的那種。
姜槐接過,只是微笑頷首,沒有多話。
他目前對眼前之人只知道兩點。
其一,此人是這家酒吧的老闆。
其二,此人和洪門有淵源。
前者,從店員對這人恭敬的態度便能輕易得知。
至於後者,則是方才那一閃而過的三把半香手勢。
和賀小倩一樣,都是從葛先生那知道的:
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伸直,代表三把香,分別敬羊角哀左伯桃的捨命之交、劉關張桃園結義、梁山好漢的江湖俠義;
向內蜷起的食指搭配拇指,便是那半把香,又叫「有仁無義香」,典故出自瓦崗那檔子事兒。
可手勢歸手勢,方才那一下一閃而過,做得這般隱蔽又是幾個意思?
葛先生當初在迪士尼,可是正大光明、大大方方做出來的。
似乎看穿了姜槐心中所想,這名喚作張衍謙的中年男人淡淡一笑,開口道,
「姜道長,實在是此地不比別處。
新加坡法律早已將洪門歸類為非法私會社團。若是在公開場合比出這套手勢,會平白惹上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姜槐聞言輕輕「噢」一聲,這種事他還真不知情。
他只大約聽過說新加坡法律嚴苛,貌似連口香糖都有嚴格管制,卻萬萬沒想到,傳承百年的洪門,竟然落到和口香糖差不多的待遇。
著實令人唏噓感慨。
沒想到這位貌似是洪三代的中年男人,說出的話倒是不偏不倚:
「我知道您心裡覺得奇怪,估計是覺得新加坡是一代代粵閩華人下南洋打拼,硬生生開拓出來的土地,洪門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怎麼如今翻臉不認人了?
這話其實對也不對。
早年跨海而來的華工舉目無親、孤苦無依,官府不靠、他鄉無援,正是南洋洪門義興公司這類堂口,收留安頓新移民、接濟落魄同鄉、調解華社糾紛,幫很多華人在亂世異鄉站穩腳跟。
可以說早年的洪門在這片土地,確實撐起了整個華僑社群的根基,是早期新加坡華人賴以生存的根本依託。
可後來嘛,各大堂口勢力膨脹,派系林立、互相爭鬥,頻繁爆發大規模械鬥,還牽扯進勞工販運、灰色產業牟利,嚴重擾亂了社會秩序。
英國殖民政府在1890年正式出台社團法令,一刀切取締所有私會黨組織,銷毀所有幫會符號與信物。
等到新加坡獨立……說是獨立,說白了就是被踢出聯邦,一沒礦產資源、二無國防軍隊,其實就是個海邊小漁村。
小國生存哪裡那麼容易,多少人都等著看笑話。當局為了穩住社會秩序,只能用亂世用重典。
也正因如此,洪門在新加坡徹底失去了生存土壤,沒有像在其他國家那樣,有過渡、轉型的緩衝期。
洪門後人要麼靠著祖輩當年在這條河畔經營的碼頭泊位、沿河倉庫為根基,徹底洗底江湖身份,轉行做航運、倉儲與商貿生意。
要麼索性舉家搬遷、去了旁邊的馬來西亞。
我呢,就是祖上傳下的一點小生意在新加坡,人居住在馬來西亞,反正也不遠,一條橋的事。
剛聽聞黃先生來這間店裡,便急急忙忙趕了回來,沒料到又在門口瞧見您的身影,真是雙喜臨門吶!」
還是因為葛先生的關係,小姜道長的名號在洪門算是掛上名了,怎麼著也算是半個朋友。
而洪門講究的就是四海之內皆兄弟,因此見到了無論如何也得過來打個招呼。
三人舉杯相碰,清脆的碰撞聲在露台輕輕響起,冰涼的啤酒入喉,一股透心的清爽瞬間驅散了周身的悶熱。
「對了,姜道長,您是……過來旅遊嗎?」
這位洪門後人放下手中的啤酒杯,笑著開口問道。
聽聞此言,姜槐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扭頭和賀小倩對視一眼,隨後伸手指了指腳下舞池的方向,反問起來,
「你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嗎?」
「您是說黃先生?是來參加一場科技峰會的吧,他剛才自己在店裡說了……」
話音未落,像是忽然反應過來,卻又還沒徹底繞明白其中的關節,抬眼望向姜槐,
「難道說,您也是為此而來?」
說完下意識朝四周掃了一圈,面露疑惑,
「就您二位嗎?怎麼沒聽到半點相關動靜?」
姜槐笑笑,飲盡杯中酒,道,
「其實有不少人的…」
到底是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人,寥寥幾句字,便聽懂了其中關鍵。
這位洪門後人下意識吐出一句不知是馬來語還是別的什麼語種的話語,然後皺眉沉思片刻,低頭對著手機噼里啪啦飛快敲了一陣字。
等再抬眼望過來,神色已然變得格外鄭重。
「姜道長,雖說我已經是第三代華人,國籍也是馬來西亞,但祖父一直反覆跟我們念叨,有根在,我們才能活的人模人樣,才算作開枝散葉,根要是沒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不過其中道理,真的只有出去過的人才懂。
就像網上的段子那樣,怎樣在國外從一堆亞洲人面孔里辨別出誰是中國人?
最吊兒郎當的那個就是。
「今日有幸與姜道長相逢,本該一醉方休,但……」
說話間,這位的手機叮咚叮咚響個不停,一條條消息接連不斷彈了進來。
他盯著一條條彈進來的消息,沒有繼續方才的話接著說下去,而是打了個響指,又要來三杯啤酒,
「姜道長,您且去。
今晚,獅城將為您而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