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了十幾個小時,哪怕是頭等艙也依舊讓人很疲憊。
再加上在拉斯維加斯玩了幾個小時,又逛了一趟博物館,剛坐上離開洛杉磯的私人商務飛機,賀小倩便歪靠在座椅上,沒一會兒就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姜槐輕輕幫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扭頭看向身後的那些警衛隊,也能看出他們勉強撐著精神,實則一個個也都疲憊不堪。
再看向坐到正對面的那位基金會主理人,他原本精緻的髮型已經顯得有些許潦草,看來也是累得夠嗆。
姜槐在想自己是否應該裝得累一些。
方才在機場的時候,他聽到這位主理人和那位洛克菲勒先生通電話,雖然隔得很遠,但他還是聽得很清楚。
電話里,洛克菲勒先生打聽他的精神與身體狀態如何。
主理人的回覆帶著些無奈,說看不出任何變化。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那去新澤西州。」
姜槐不知道新澤西州又給他安排了什麼項目,但他此刻有些想笑。
對方苦心積慮讓他身心疲憊,倒是有點像大興安嶺那一帶獵戶熬鷹。
目的是什麼倒也不難猜。
一個九十老叟對陣一個能孤身爬上么妹峰的人,自然毫無勝算可言。
那麼只能先行消耗,讓雙方處在同一水平線上。
就像有些刑偵手段,不讓犯人好好休息,這樣審訊的時候,就能輕易打開突破口。
所以姜槐現在有些糾結。
他既想趁此機會多玩一會,又不想賀小倩和那些跟隨而來的國內警衛人員太過疲憊。
思來想去,終究還是於心不忍。
於是臉上刻意露出幾分疲憊,還裝模作樣打了一個哈欠。
哪知道這個哈欠剛打一半,坐在對面的主理人突然眼睛一亮,招手叫過侍從,要來兩杯冰可樂。
他自己拿了一杯,然後遞給姜槐一杯,笑道,
「洛克菲勒先生知道姜先生您喜歡雲遊四方,也愛品嘗各地特色美食。
美國的美食比不上貴國,但這杯可樂,卻是美國人的驕傲。」
這純屬是沒話找話了,這年頭哪裡還喝不到個可樂了?
「當真是一點休息的機會都不給啊。」
姜槐眉頭挑了挑,抿了一口可樂。
很爽,但也僅此而已,和國內每家便利店買到的沒什麼區別。
「這裡面有什麼講究嗎?」
放下手中的杯子,姜槐假裝好奇道。
那主理人等的就是這茬,打起精神笑道:
「姜先生您博聞廣記,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如今這款隨處可見的飲料,其實最初是藥品來著。」
「哦?」
姜槐一愣,他還真不知道。
主理人微微前傾身子,「這事還得從一戰那會兒說起。」
姜槐:「………」
「當時歐洲打得稀爛,工業全都停擺,但美國本土安穩,便借著這個空檔瘋狂發展工業。
工廠遍地開花,煙囪天天冒黑煙,空氣差得離譜。
加上那時候的工人幹活特別苦,工時又長、勞動強度又大,天天熬得身心俱疲,頭疼、精神差是很多人的通病。
可口可樂便是亞特蘭大一位名叫彭伯頓的藥劑師配出來的藥用糖漿。
它原名叫Coca‑Cola,名字取自兩種原料古柯葉與可樂果,古柯葉裡面含有古柯鹼,可樂果自帶咖啡因,都能緩解頭痛。
這款糖漿剛好對症,能提神鎮痛,一下子就在工人圈子裡火了。
而且那會兒工人的社會地位比農民高,算是新潮群體,鄉下的老百姓哪怕頭不疼,也故意買來喝,假裝自己是工人階級。
於是喝可樂就成了一種社會潮流,甚至慢慢影響到了上層階級。
而這發明人彭伯頓,早年南北戰爭受過重傷,常年劇痛,染上嗎啡癮。
他研發這款糖漿,原本就是想找東西替代嗎啡,緩解自身的疼痛。
可惜他後來得了胃癌,身體垮掉,醫藥費壓得他喘不過氣,沒辦法,他只能把配方給賣了。。
商人阿薩·坎德勒接過配方,開始正式運營、大規模推廣。
可是後來,社會慢慢意識到古柯鹼成癮性極強,輿論壓力鋪天蓋地。
公司不得不在1903年改動配方,不再使用新鮮古柯葉,改用已經把古柯鹼提取乾淨的古柯葉殘渣,只保留香氣風味,徹底去掉古柯鹼。
但可樂果里的咖啡因則保留下來。
坎德勒把可口可樂做成龐大產業之後,這家公司後續又轉手賣給別的資本集團。
原本它只在藥房櫃檯當作藥水售賣,但是改了配方之後失去藥物價值,只能走出藥房,鋪進大小超市的貨架。
沒想到進入超市之後反倒變得更加新潮,最後徹底風靡全球,成了美國文化一張響噹噹的名片。」
這位主理人說到這裡稍稍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一百多年走到現在,它已經是千億規模的商業巨頭,那份核心配方,也成了世上最昂貴的商業機密之一。」
這一番話說完,姜槐覺得手中的這杯平平無奇的可樂都開始發光了。
他以前還真沒覺得這小玩意有多麼厲害,沒想到卻是這麼一尊龐然大物,簡直是能喝的石油啊!
或許有些人對美國大片不感興趣,有些貧窮落後的地方說不定連電影院也沒有,但再怎麼說也會有可口可樂的身影。
雖說它只是一個飲料,不喝也不能咋地,但這何嘗又不是如今這個世界霸主軟實力的一部分?
美國有可樂,印度有咖喱,那中國有什麼代表?
賀小倩說過,全世界各地都有中餐廳,不過裡面都是改良過的中餐,比如很多美劇里都出現過的「左宗棠雞」。
但這想來是不能算的。
那正兒八經的有什麼?
茅台?
茶葉?
豆腐?
姜槐一時還真想不出來。
一直琢磨著這些有的沒的,以至於連這位主理人講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怎麼打架的,他都沒怎麼仔細聽。
等飛機降落泰特波羅機場,已經是下午2點左右。
賀小倩睡得迷迷糊糊的,還以為到了紐約,可等車隊停下,整個人都愣了。
眼前是一座體量恢弘的巨型體育場,龐大的建築壓得天空都仿佛低了幾分,鋼筋與混凝土構築的外殼層層向外延展,輪廓巨大而厚重。
即便還沒有走進場館內部,也能清晰聽見體育場裡傳來陣陣轟鳴般的喧囂,一股狂熱沸騰的氣息撲面而來。
賀小倩一臉茫然,脫口而出,
「這是給老娘整哪來了?」
話音剛落,才意識到姜槐還在旁邊,想找補又找不回來,支支吾吾的臉紅了大半。
「這裡是新澤西州,大都會人壽體育場。」
那位主理人笑著答道。
賀小倩更糊塗了,「我們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今天正好趕上紐約巨人隊對陣紐約噴氣機隊的橄欖球比賽。」
美式橄欖球同樣是美國極具代表性的文化名片。
這項運動源自英式橄欖球,傳入美國之後經過大幅度改造,規則、裝備都發生巨大變化,是美國的國民運動。
超級碗總決賽對於美國人而言,相當於全民盛會,商業體量十分龐大。
但在海外絕大多數地區,它的群眾基礎薄弱,普及度不高,沒辦法像電影、可口可樂那樣實現全球化傳播。
只能算是美國國內的一張文化名片。
不得不說,洛克菲勒這邊作為東道主,絕對沒得挑。
從拉斯維加斯到好萊塢,從可口可樂到橄欖球,絕對比去打卡自由女神像之類的旅遊景點更能了解這個國度。
姜槐捫心自問,如果換作自己是中國這邊的東道主招待外賓,未必能做到這般周全詳盡。
當然,財力有限也是主要原因。
但賀小倩不這麼想,嘀嘀咕咕道,「還不如去看NBA,好歹還能叫出幾個球星……」
當年喬丹去世,她還跟風在朋友圈發過蠟燭圖片來著,雖然她壓根不打籃球。
而NBA和美式橄欖球都承載著美國的價值觀,但二者的側重點截然不同。
美式橄欖球更貼近美國傳統主流價值觀。
這項運動極度講究團隊層級,分工清晰明確,教練、隊長各司其職,每名球員都要服從整體戰術。
對抗殘酷激烈,推崇堅韌與犧牲,為了團隊勝利,運動員要承受高強度衝撞與身體損傷。
進攻、防守、特勤組相互獨立,如同工業化社會精細的分工模式,背後也透著弱肉強食的競爭邏輯。
賽場固然會誕生英雄,但個體的高光永遠建立在整個團隊之上。
NBA所呈現的,則是現代美國的價值取向,尤為突出個人英雄主義。
超級巨星常常能夠依靠自身天賦左右戰局,鼓勵個性釋放與自我表達。
團隊協作雖不可或缺,但輿論高光往往落在球星個人身上。
簡而言之。
橄欖球紮根美國本土中產與底層社會,是向內的價值觀;NBA經過商業包裝,更多是面向全世界對外輸出的價值觀。
超級碗有B2轟炸機助陣,有總統到場,中場休息全是頂流大腕演出,NBA則沒這個待遇。
這老美把個人英雄主義傳播到全世界,自己卻是奉行另一套價值觀,著實奸詐狡猾。
賽場之內,比賽正在進行,看台之上密密麻麻坐滿觀眾。
或是身著巨人隊球衣,或是身著噴氣機隊球衣,此起彼伏的吶喊、歡呼與鼓譟交織在一起,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整座場館掀翻。
姜槐一行人並沒有走向普通觀眾席,而是順著一條專供貴賓通行的封閉通道,徑直來到夾層的私人豪華包廂。
包廂內側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沒有任何遮擋,站在室內便能居高臨下,完整俯瞰整片球場,場上球員的跑動、看台密密麻麻的人群全都盡收眼底。
此刻,整場比賽正打得白熱化。
場上的球員個個人高馬大,一身護具裹得結實魁梧,讓姜槐不禁想起戈壁灘上的野生氂牛。
進攻組持球向前衝鋒,兩方人群轟然撞在一起,肉身猛烈對撞的悶響隔著厚厚的玻璃仿佛都能隱約傳到耳邊。
肩甲相撞,身軀糾纏,肌肉與力量毫無保留地碰撞迸發,有人被重重撲倒在地,隨即又沒事人一樣迅速掙扎著起身。
每一次沖跑、阻擋、擒抱,都充滿原始粗糲的力量感,強硬、直接,不帶半分含蓄。
場上進退轉換極快,陣型不斷鋪開又收攏,強悍的肉體對抗,唯有「野性」二字方能概括。
賀小倩本就對這項運動毫無興趣,更不懂其中規則,那場上一次次兇悍猛烈的肉身對撞,看的她齜牙咧嘴,仿佛是撞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索性不再觀望,轉身癱在包廂柔軟的真皮沙發上,靠著軟墊閉目補覺。
姜槐同樣不懂規則,卻看得津津有味。
哪怕隔著一層落地玻璃,遠離嘈雜的觀眾席,感受不到現場的狂熱氛圍,但他的心底依舊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躁動。
這是刻在人類基因深處最原始的本能,是對力量、博弈、生死交鋒的本能敬畏與嚮往。
人類自古逐獵爭勝、以力搏命,文明修飾了人心、規矩束縛了行為,可深埋在血脈里的野性從未消散。
眼前赤裸裸的力量對抗、褪去了文明的包裝,將最原始的血性盡數展現,讓素來修心守靜的姜槐,也忍不住心神激盪,血脈僨張。
與此同時,他心中又忍不住浮上一層憂慮。
主理人在一旁說,橄欖球的人才根基,全部紮根在校園體育體系之中。
從高中校隊到NCAA大學聯賽,層層優勝劣汰而來。
姜槐聽罷,陷入沉默。
他沒上過學,卻也知道國內的青少年群體,八成左右都戴上了近視眼鏡。
體育課基本等同於自習課,更別提那前胸貼後背、還要拿著書背課文那種可笑至極的跑操。
即便是專業的體育類院校,估計也很難找出一批和眼前這些球員身體素質差不多的年輕人。
並非妄自菲薄,而是客觀存在。
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
姜槐沒有批判什麼的意思,國內當然也有一批頂級的運動員,諸如馬龍、劉翔、林丹等等。
也明白在追趕的路上,定然要付出些什麼代價。
他只是看到,然後思考。
孫子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任重而道遠,但道雖遠,行則將至!
當比賽進行到中場休息的時候,姜槐一行人也轉身離去,離開了體育場。
走出場館,時間已經接近四點。
時值五月,午後的陽光和煦明亮,暖意融融灑落在開闊的停車場和外圍道路上。
新澤西沒有加州隨處可見的棕櫚樹,道路兩側只有高大的橡樹、楓樹,滿眼都是鮮嫩濃郁的新綠。
姜槐無暇去欣賞異域風情,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腳下還佯裝走路踉蹌了一下,心道,這下總該動身前往紐約了吧?
可正如那位大鬍子導演曾經評價的那樣,他的演技實在不堪入目,哪怕走過星光大道了,也依舊拙劣。
這番故作疲憊的表演,反倒讓主理人那疲憊不堪的眼神里,浮起了一絲狐疑。
他強打起笑容開口:「下一站,馬里蘭州。」
姜槐還沒怎麼滴,一旁的賀小倩先是惱了,
「你拿我們當驢趕呢?!」
這個強度的旅程,即便是她這個大學生也遭不住。
可話音剛落,主理人便笑著上前,將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姜槐就眼睜睜瞧著她眼睛越瞪越大,眼裡的光彩越來越亮,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不是吧,這就被策反了?」
「這萬惡的資本家究竟有什麼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