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覺得自己還是狹隘了。
長久以來的清貧生活，讓他從未見識過什麼叫做真正的大手筆。
要知道這技術可是 NASA 聯合眾多前沿科技公司合力搞出來的，結果這老頭……不不不，這位尊敬的老先生，說賣就給賣了。
哪怕姜槐對商業再不敏感，也清楚這背後牽扯著何等巨大的利益。
就像賀小倩說的那樣，這技術哪怕僅僅用作減肥，都是足以攪動整個市場的巨大商機，更別提其他領域。
即便是被資本運作的美國，也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這不亞於又放跑了五個師。
難怪洛克菲勒同志會選擇這種地方接頭。
當然，就算姜槐真的拿到了這項技術，其背後需要的算力，根本不是他這個體戶能夠負擔得起的，必須得找人合作。
和官方合作也好，和私人合作也罷，只憑這項技術占股分紅，「腰纏十萬貫」只是灑灑水而已。
一趟外出，接連解決兩個老大難任務，實在是意外之喜。
不過想要真正拿到這份天大好處，前提是必須找到那個人。
而這件事的難度，完全不亞於大海撈針。
或許人家已經堪破生死大關，不再選擇奪舍換體，坦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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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沒堪破，算算時間，那也該重新換了一副軀殼。
新肉身是男是女、年歲幾何、相貌平凡或是出眾，沒有半點線索，世間無跡可尋。
好在如今時代不同。
國內戶籍制度嚴密完善，全民火葬制度相當普及，想要尋到一具剛離世、神魂未散的新鮮軀體也是極難。
若是動用官方國家機構的數據排查篩選，多少便有了幾分突破口。
除此之外，他還能聯動天下道門的力量。
死而復生這類違背常理的異常之事，大抵會傳出細碎流言，落入道門耳中。
雖然機率不大，卻也是一道突破口。
想到此處，姜槐心中這才稍稍安定。
可他隨即又生出了新的疑惑：
就算真找到了那位的第五世，又能怎？
無論投胎還是移居，亦或是奪舍，都需要當事人修出陰神才行。
這位老同志哪怕早選好了年輕的身體，想要走邪路，那也辦不到。
又想起方才自己談及奪舍之事時，洛克菲勒的眼神十分平靜，顯然早已對其中的實情十分了解。
那如此說來，這位唯一能試試的，就只剩下舊住這一條路。
所謂舊住，就是守住自身原本這副軀殼。
在壽元將盡之時，以陰神長駐己身舊舍，靠定力延緩肉身朽壞。
當然，這是對於修士而言。
對於普通人來講，即便有高人出手相助，也延長不了多久。
並且這還是一件十分痛苦和煎熬的事情，比植物人高強不到哪去。
與其執著苟延那寥寥一點時日，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坦然離去。
姜槐心中不解，但也懶得自己揣測，扭頭看向洛克菲勒，直接問道，
「你是想多活幾年？」
這話問得實在太過冒昧，搞得人家現在就要死了一樣。
沒想到眼前這位卻十分坦然地點了點頭，
「是的，因為我不甘心。」
「身處你這樣的位置，的確是不甘心。」姜槐表示理解。
「不。」
洛克菲勒搖了搖頭，「這和財富、地位、權力都無關，只是因為還差一點點。」
「什麼還差一點點？」
「離永生，就差一點點。」
談及此處，洛克菲勒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若是放在早些年，永生只是傳說，那我死了也就死了，可如今離目標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實在不甘心吶。」
「你是指意識上傳，虛擬永生？」賀小倩聽出了幾分眉目。
「不錯。」
「這也能算永生？」
「人類的未來就是虛擬化。」
洛克菲勒盯著賀小倩的眼睛，說得十分篤定，卻沒有再多做解釋。
在他看來，自5G信號出現之後，便標誌著人類的未來進入了不可預知的奇點，離虛擬的世界越來越近。
在超強信號的加持下，未來就會像科幻片裡那樣，電視是虛擬的，電腦是虛擬的，世間一切都可以是虛擬的。
到最後，只需要一台超級計算機，在一旁為你生成整個世界。
最後的最後，人類連肉體也不再需要。
所以他對於把自己化作信號生命沒有任何牴觸，因為這是整個人類遲早的事。
可現在腦機接口這項技術雖近在眼前，卻終究還沒有真正落地。
或許五年，或許十年。
但他已經九十，等不起了。
所以他拼盡一切可用的手段，拼命延長自己的壽命，只為等到這項技術真正落地的那一天。
洛克菲勒看向面前很年輕的兩人，目光滿是羨慕，緩緩說起自己這些年的研究成果：
「想要長生，大體有兩個方向，一個是不死，二個是復活。」
「先說第二個，復活。
縱觀全世界的古文明和神話體系，只有古埃及文明擁有復活的概念。
他們追求的是原軀復活。
靈魂不能換全新肉身，必須回到自己死時的那一具軀體。
而其他文明的復活，更多是把舊身體捨棄，魂魄去換一副全新的身體。
即便有死而復生故事，大多是魂魄短暫還陽，屬於特例。
有人猜測，那邊的先民應該親眼見過復活這種現象，只是當年的人類認知有限，只學到了儀式的表象，沒能觸及到真正的復活法門。
所以古埃及才會誕生綿延數千年的木乃伊文明，甚至數量多到當火車燃料使。」
洛克菲勒說完笑了笑：「這個無法研究，我們只能再談第一種，不死。」
「這個世界上，其實存在近乎擁有無限生命的生物，比如龍蝦、燈塔水母。
科學研究表明，生物衰老的根源，在於細胞分裂時，染色體末端的端粒不斷磨損縮短，最終導致細胞老化凋亡、機體走向衰亡。
但龍蝦可以終生分泌端粒酶，持續修復端粒損耗，只要不遭遇捕殺、疾病與意外，它就不存在自然衰老死亡。
燈塔水母更為特殊，擁有理論上的無限永生。
成年衰老、身體受損或是環境惡劣時，它可以把成熟的體細胞逆向還原為幼體狀態，完成生命重置。
這個過程還可以無限循環，直接規避了自然死亡。」
「但人類做不到。」
洛克菲勒頓了頓，無奈苦笑道，
「人體是一套完全單向、不可逆的生命系統。
我們的端粒會持續損耗，無法永久修復。
人體細胞也不具備逆向重塑的權限，臟器、神經、骨骼一旦衰老破損，便無法逆轉重生。」
「除了這種另類，其實很多哺乳動物都掌握延壽的辦法，比如棕熊、旱獺的深度冬眠。
它們進入蟄伏狀態時，心率、體溫、新陳代謝會被壓到極致，全身細胞老化速度大幅放緩。
本質上，它們是通過降低生命消耗，變相拉長了自己的生命時長，但依舊會死的。」
賀小倩已經聽的入神，追問道，
「人類是否可以像棕熊一樣冬眠？」
「不行！」
洛克菲勒搖頭，「人類沒有這套生理調控機制。
強行壓低代謝、模擬長期冬眠，只會引發血栓、器官衰竭、不可逆腦損傷，目前人類僅能實現短期低溫鎮靜，還達不到動物深度冬眠的延壽效果。」
「除了冬眠，其實還有一條路，那就是徹底冰封，暫停生命。
這種現象最典型的就是林蛙。
寒冬降臨，它身體七成水分全部結冰，心跳、呼吸、生命活動完全停滯。
它體內能自主生成特殊抗凍糖類與保護物質，護住全部細胞結構，不讓冰晶刺破軀體。
待到春暖冰融，便能完好無損、滿血復甦，相當於按下了生命的暫停鍵。」
洛克菲勒看向賀小倩，
「我投資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他們主營業務就類似林蛙——把人體冷凍保存。
這套流程其實很簡單。
人在臨床宣告死亡的瞬間，團隊立刻進場，快速置換體內血液，灌注低溫保護液，全程不間斷降溫、封存軀體。
有時候為了效果更好，顧客還沒咽氣，工作人員就得提前在旁邊等著，他們都說這份工作簡直像是禿鷲。」
「都已經死了，難道化凍之後還能活過來？」
姜槐有些沒聽明白。
他在《三體》里看過類似的橋段，主人公羅輯就是通過冷凍技術抵達未來。
可人家冷凍的時候還沒死呢！
「這是一場賭博。」
洛克菲勒笑了笑，
「賭一百年、兩百年後的人類，能找到逆轉腦死亡、重啟神經鏈路的辦法。
當然也有客戶和我的想法差不多，認為未來的人類未來虛擬化是必然的，乾脆選擇不要身體，只冷凍腦袋，留著以後上傳信息就行，這樣維護費還便宜些。」
「………」
姜槐、賀小倩聽的面面相覷。
從黃帝問天，到富豪割頭，人類終於變態到這種程度了麼？
「要是我最後依舊沒能踏上新時代列車的話，我也只能通過這種方式補票了。
姜先生，您是有本事的人，到時候記得來看看我這個舊時代的老朋友呀……」
上海。
陸家嘴，道行有限公司。
姜槐躺在吊椅上，看向一身保安制服的趙魁，
「你要把腦袋砍下來凍上嗎？我有關係，能打對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