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曾祖父是和這位相識相熟之後才得知這些的。
在此之前,這位只說自己出生在美國維吉尼亞州,自幼在中國長大。」
洛克菲勒四世說起這些的時候,目光微動,像一個給孩子講睡前故事的老頭,看著還挺和藹的。
「對了,我曾祖父初次見到他的時候,這人十分落魄,衣衫襤褸,滿身風塵。
而我曾祖父受其母親的影響,平日裡便習慣接濟落難之人。
兩人因一塊黑麥麵包和一碗蔬菜湯就此結識,之後梁道人便在曾祖父那間小小的煉油廠里落腳安頓下來。
那時候,曾祖父還只是廠里負責帳目核算的一個小會計,日子只能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
正是在這位梁道人的幫助之下,他才一步步有了起色,慢慢獨立出來。
後來廠子做大做強,卻遭到了當時美國鐵道部門的猜忌。
那會兒油品運輸全都要依仗鐵路,命脈握在對方手裡。
在梁道人的建議之下,曾祖父索性繞開鐵道部門,自己投資鋪設輸油管道。
那是一個很大的項目,即便放在如今,也需要很大的決心與勇氣。
但也正是這一舉,曾祖父徹底擺脫了鐵路行業的牽制,真正站穩了腳跟。
在此期間,他們二人一直交情甚篤,相處十分融洽。
直到有一天,我曾祖父偶然看見一份名單,那是南北戰爭期間陣亡的名單。
而和他同吃同住的老友,早在南北戰爭時期,就已經陣亡!」
說到這裡,洛克菲勒頓了頓,似乎在等待倒抽冷氣的驚呼聲。
但很可惜,八仙桌旁的倆人很不捧場,什麼反饋也沒有。
他只好聳聳肩,接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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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祖父本就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震驚過後,心中並沒有生出多少恐懼,反倒認定,這人是上帝特意派遣過來相助自己的。
在某天夜裡,二人將這層窗戶紙挑破。
面對我曾祖父的發問,那位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意外,只是淡然一笑,說了句緣分已到。
當晚,他便將自己的身世來歷原原本本說出。
他坦言自己本是秦嶺深處修行的道士,彼時華夏尚處晚清,山河破碎,風雨飄搖。
他心懷濟世之志,奈何壯志難酬,只得四處雲遊漂泊,機緣巧合之下搭乘一艘遠洋商船,一路漂洋過海,輾轉來到了美國。
彼時的美國其實也沒好到哪去,正值南北戰爭膠著混戰,社會動盪不安,遍地皆是流離失所之人。
在一次意外中,他不幸身受重傷,氣血枯竭,眼看就要魂歸冥冥。
絕境之中別無他法,他只能將自身神魂附身在身旁一名剛剛陣亡、尚且溫熱的士兵軀體之上。
再後來,他在亂世之中顛沛流離,日子過得很是艱苦,兜兜轉轉許久,最終才遇見了我的曾祖父。
說完這一切過往,這位便執意離去,任憑我曾祖父如何挽留,也無動於衷。
要知道,那時候這位可是有著標準石油百分之十的股份。
聽占比不算多,但無論是放在當時,還是放到現在,這都是一筆極其可觀的數字,結果就這麼甩甩衣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自那以後,我曾祖父也淡出家族生意,潛心修身養性,廣做慈善,或許也正因這份機緣與積善之行,得以安然壽至高齡。
然而,這位與我們家族的緣分還並未結束。
曾祖父過世之後,便是我的祖父,也就是洛克菲勒二世接管了整個家族。
那時候標準石油已經遭到反壟斷法強制拆解,分裂成多家獨立小公司。
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也拆解成了眾多小公司的股份,每年的分紅全部化作了慈善基金會。
也正因為那位道人的緣故,我的祖父對遙遠的東方十分好奇,因此主導推進了北京協和醫學院的落成。
1921 年,協和醫學院正式落成,他漂洋過海,乘船顛簸一個多月,專程趕赴北京參加開學典禮,還在落成典禮上親自發表了演說。
典禮落幕之際,他在協和校園的林蔭小道上,偶遇了一位約莫十七八歲、學生模樣的青年。
那青年身著長衫,眉目清雋,周身自帶著一股沉靜淡然的氣韻,和當時校內所有學子的氣質都截然不同。
四目相對,那青年望著他,只說了一句話:「你都長這麼大了。」
「又換了一個!」
祖父當時鬼使神差一般明白過來。
二人結伴同遊了頤和園,也是在那個時候,祖父方才知曉,正是因他這一趟遠赴中國的慈善之舉,才續上了這一段舊緣,如若不然,這位是絕不會現身露面的。
待到我的祖父洛克菲勒二世離世,便是我的父親洛克菲勒三世接手家族。
不知是不是受家族的這段往事影響,他畢生痴迷東方文化,創辦亞洲協會,四處搜集東方的古籍、書畫與各類文物。
有一回,他遠赴日本尋訪古卷,竟在一座山中古寺裡面,遇見了一位和尚。
那和尚神色淡然,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並未多說半句寒暄客套的話語。
隨後轉身走入寺中,取出很多泛黃陳舊的經籍古卷,鄭重託付給我的父親,讓他務必將這些古卷帶回中國。
可惜,我的父親卻沒有像祖父那般通透,反倒被這些珍稀古籍亂了心神。
他一時私心作祟,違背了和尚的囑託,將這些珍貴的古籍經卷全數帶回了美國。
如今我接手家族所有事宜,也曾親自遠赴日本,尋訪那座古寺與那位和尚,可終究一無所獲,半點蹤跡也無。
這些年,我也數次想要歸還這批典籍古卷,但經我長久觀察下來,你們那邊的公立博物館,時常風波不斷,我始終覺得這些機構不值得託付這些古籍。
於是我一直遲遲不還,一直等到今日。」
這是一個罕有人知的故事。
雖說算不上多麼曲折離奇與感人肺腑,但放在洛克菲勒這個傳奇商業家族與那個動盪的時代背景之下,多少也值得讓人驚嘆一番。
哪知八仙桌旁的兩人除了博物館那件事上有些面紅耳赤之外,基本上毫無波瀾。
借屍還魂而已,多大點事兒!
「奪舍?」
賀小倩扭頭看向姜槐。
她多半是從小說或是電視劇里聽來的,但只知道奪舍這個名頭,有些不太確定。
「準確來說,應當稱作移居。」
姜槐搖搖頭,又瞥了一眼克洛菲勒四世,張口解釋道,
「道門以肉身謂「舍」,元神居之。
古籍將神魂換軀之法分為四途:投胎、奪舍、移居、舊住。
其一便是投胎。
修行大限已到,元神離體,尋覓胎中新生軀殼入胎轉世,隨輪迴重來,前功大半盡棄。
其二便是奪舍。
修行者肉身將死,卻貪生怕死,強行侵入活人的完整軀體,硬生生驅逐、擠占他人原生元神,強奪生人皮囊與命數。
此法逆天害命、因果滔天,道門嚴令禁絕,走此法者,終身墮入邪途,難證大道。
其三便是梁道人當年所用的移居。
它與奪舍不同,不取生人、不奪人命,只是於人剛剛斷氣、軀殼尚溫、原神散盡的空軀之內,移入自身神魂暫存。
八仙之中的鐵拐李便是如此。
道門對移居算是持中立態度:不視作邪術,但絕不推崇。
它無殺生奪舍的罪孽,屬於絕境中人無可奈何的權宜續命之法。
可終究是借殼苟活,非修行正果,依舊逃不開凡軀生老病死的桎梏。
最後一種便是舊住。
即是肉身已然油盡燈枯,神魂卻不肯離體投胎,死死守著自己這副殘破舊身,以陰神強行鎖住殘命,吊著一口氣苟延殘喘。
看似不害人,實則是執念皮囊個終有燈枯之日,永遠修不出純陽真身。
《悟真篇》有言:投胎、奪舍、移居、舊住名為「四果徒」,盡數歸為陰靈小術,絕非金丹正法。
《鍾呂傳道集》也將此四法修行,盡數歸為最末一等鬼仙。
真正道門正法,求的是性命雙修、煉純陽陽神。
陽神一成,聚散自由,哪裡還用這般輾轉苟存。
但凡需要那幾種方式的修行,皆因金丹未成、只修陰神,是修行失敗的退路,絕非大道正途。」
說到這裡,姜槐亦是心有感慨。
能使出這四種手段者,皆是已修出陰神的。
而能修出陰神,哪個不是修行中人的佼佼者?
可即便如此,依舊只能依仗這般手段苟延存續,不甘於大限來臨,被生死執念牢牢困住。
陰神陽神看似一字之差,可千百年來又難住了多少前仆後繼的同道中人。
「修行之路如履薄冰,我真的能走到最後嗎?」
姜槐第一次生出這般感受。
再看賀小倩,此刻早已被這囉里囉嗦一大段聽得頭昏腦脹。
她只是對姜槐感興趣,不代表她對道士以及道教感興趣,連忙尋個機會岔開話題,對著洛克菲勒四世打趣道,
「聽您話音兒,似乎是想見見這「傳家寶」?」
「噗嗤~」
姜槐一個沒忍住,這比喻也忒損了。
且不說那日本和尚是不是,就算是,說不定人家也早已看開了,不見得繼續移居。
好,就算這位活出第五世,找人家幹嘛呢?
盯上那道法門了?
這也太扯了。
九十歲高齡!
別哪天自己嗝屁了靈魂出竅,還以為練成了。
要不怎麼說魚找魚蝦找蝦,烏龜配王八。
這張嘴也沒好到哪去。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就見這克洛菲勒四世很坦然的點點頭,道,
「不錯,我是額外有個請求,想請姜先生您幫我找到他,我也願意付出足夠的誠意,但我知道姜先生您這種修行之人不在乎世俗金錢……」
姜槐額頭冒出三個問號。
到底哪來的刻板印象?
不要一棒子打死所有道士啊!
「……所以」
克洛菲勒四世接著道,
「如您所見,這項技術可以嗎?」
「咳,那個啥,貧道在秦嶺一帶也是有些人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