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上出現一張八仙桌。
出現得突兀，沒有任何預兆，好似它本來就在那裡，只不過先前沒人看見罷了。
桌形方方正正四平八穩，桌身雕有纏枝雲紋，桌腿粗壯敦實，牙板銜接嚴絲合縫，甚至桌角還有油潤的包漿。
仿佛剛剛還有一位老叟坐在旁邊喝茶，下一刻就被瞬移到這月球荒蕪的地表之上。
神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姜槐說要吃牛排，於是就有了牛排。
桌面上擺著三份白瓷盤，三份牛排靜靜臥在瓷碟之內。
牛排表層烙著焦褐煎紋，肌理紋路清晰可見，肉邊微微蜷起，表面浮著一層瑩潤油光。
濃稠的棕褐色醬汁順著肉塊底部緩緩漫開，薄薄鋪在瓷盤底上，盤邊點綴幾小塊烤得微黃的時蔬，菜葉邊角帶著淡淡的焦化痕跡。
「這是日本 A5 級近江和牛。」
洛克菲勒落座，伸手指向盤中，
「當地的牛用穀物育肥，聽著音樂長大，肉里布滿大理石脂肪紋路，入口柔嫩綿潤，幾乎不用費力咀嚼，油脂醇厚鮮香，肉汁豐沛……」
姜槐心說道爺我也是聽著音樂長大，也是吃著穀物長膘，那道爺應該是中國A5級金陵道士。
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邊伸手拿起桌上的銀質刀叉。
沉甸甸、涼滑圓潤，分量沉實壓手。
鋥亮的金屬表面光潔如鏡，映出他自己的臉龐輪廓。
他照著高級成年人賀小倩的模樣，先用叉子按住牛排，再用刀刃緩緩切下去。
薄薄焦脆的外殼只稍稍一阻，刀鋒隨即便陷入軟潤肉質之中，脂肪被劃開，阻力綿糯柔和，稍一用力，肉片便完整分離。
姜槐從未切過牛排，無從分辨這份觸感真假。
可瞥見賀小倩的神情，他心裡便已然有數，至少切肉的手感，這個虛擬世界做得很到位。
切肉都可以，那麼其他呢？
叉起切下的那塊牛肉舉到嘴邊，還未入口，醇厚的油脂香氣先鑽進鼻腔。
這一次，姜槐可以自行分辯了。
他是沒吃過牛肉，可見過別人吃牛肉啊。
這味道和以前聞到的很像，甚至更為濃郁。
牛肉送進口中，齒尖輕咬，微焦外皮應聲破開，豐沛肉汁頓時在口腔散開，脂香鋪滿舌尖。
「這是怎麼做到的？」
賀小倩坐在一旁，滿臉不可思議。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減肥！！
吃遍世間美食，卻不會長胖，多少女孩子夢寐以求的事？
這簡直是減肥神器！
「這種級別的全真感官模擬，幾年前就已經在實驗室落地了。
只是過去需要接一堆外設，繁瑣且受限。
但這段時間，谷歌、NASA、蘋果、Neuralink、OpenAI、虛幻引擎、歐盟人腦計劃實驗室，聯合全球頂尖的腦科學研究院與超算算力團隊，完成了一項技術整合。
他們把全套觸覺、味覺、嗅覺、肌理阻力、溫度感知的模擬算法，全部壓縮集成進這台頭環的高精度微電流皮層刺激系統里。
它並不是調取人腦海里原本留存的感官記憶，而是依靠定向微電流，直接刺激大腦各個感知皮層，主動生成一套完整全新的神經信號。
這和人腦本身的原理結構差不多，所以可以以假亂真。」
「還有 NASA 的事？」
賀小倩奇怪道。
其餘幾家企業尚且尚能理解，不是科技類的大佬，就是腦科學的泰山北斗。
就連虛幻引擎背後的公司她也早有耳聞，市面上絕大多數遊戲，包括吃雞、我的世界、明日方舟等熱門大作，全都是搭建在它家的引擎之上。
可NASA一個研究宇宙的在裡面幹啥？
洛克菲勒淡淡笑道，
「其中主導的就是 NASA，這項技術最初研發目的，便是服務於深空航天與星際殖民。
人類長期身處太空，太空人極度容易出現感知錯亂等一系列問題，有了這項技術，便能提前適應。
我們此刻所見月球，全部實景數據，也都是由 NASA 提供的，如果你們想要切換成火星也可以。」
「難怪這麼真！」
賀小倩放下刀叉，滿腹心思都快寫在臉上，抬手指著那片宮殿群，「與地面相比，這倒是顯得假了。」
「因為沒有真實數據支撐，可以換成白宮，那樣就真是多了。」
「算了算了，大可不必，為什麼不弄幾個人顯得熱鬧些？」
「因為恐怖谷效應，這項研究目前是迪士尼在負責……」
兩人談話的功夫，姜槐已經炫完了一份。
不知道是心裡清楚眼前一切乃是虛幻，還是心底對日本這地方存著幾分成見，倒也並不覺得這牛肉有何等驚世美味。
正所謂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得到了不過那麼回事。
他抬眼看向洛克菲勒，開口問道：「能不能換成湖南小炒黃牛肉？」
老人臉上一時僵住，片刻之後聳了聳肩：
「抱歉，暫時還不行。
這套設備才面世不久，並沒有收錄太多菜系。」
「行吧。」
姜槐是真的深感遺憾。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吃喝玩樂一條龍之後，自然該步入正題。
而這所謂的正題……
一個老頭費這麼大勁找道士，無非就這麼兩種可能。
一、我快嗝屁了，聽說你是白事圈出身的，口碑很好，來幫我操辦一場吧。
二、我不想嗝屁。
很顯然，前者概率不大。
人家是基督徒，不燒紙、不停靈、也不辦流水席，家族更是有墓地，找一道士幹嘛？
在姜槐的設想里，接下來的步驟其實很簡單。
「可得長生否？」
「不可！」
然後愉快地結束這次晚餐，並帶著之前說好的報酬回國。
你給我吃假牛排，我總不可能傳你真長生吧？
空手套白狼啊！
道爺我又不是股民。
而眼前這位，不愧是站在世界金字塔頂端的那一小撮人，依舊不急不躁，竟然慢悠悠開口，講起了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在我的家族之中，一直流傳著一個秘而不宣的故事，這事，發生在我的曾祖父——洛克菲勒一世的身上。
那是一八五九年，我的曾祖父正式踏入商界，恰逢美國石油產業蓬勃發展，時代的風口驟然降臨。
他借著這股空前的時代浪潮，從最初的小商行起步，一步步深耕煉油行業，順勢而起，步步擴張，最終締造出壟斷整個時代的標準石油商業帝國，打下了我們洛克菲勒家族綿延百年的根基……」
「 1859 ？」
賀小倩與姜槐心裡不約而同默默屈著手指頭，在心中推算，那是大洋彼岸彼時的中國，正處在晚清風雨飄搖的年月，太平天國戰事如火如荼，鴉片戰爭剛結束不久。
洛克菲勒四世接著說道，
「方才我說的這些，皆是世人皆知的公開往事，但世間極少有人知曉，一八五九年那一年，我的曾祖父在創業之初，曾偶遇了一位來歷不明的怪人。」
「怪人？」
「之所以說他怪異，是因為那人明明一副西方面孔，高鼻深目、金髮碧眼，可偏偏他張口閉口，說的是字正腔圓的中國話。」
「這也還好吧？」
賀小倩皺眉，「說不定人家去過中國呢？」
「不不不。」
洛克菲勒四世搖搖頭，
「此人自稱梁崇岱，來自秦嶺一帶……」
說到這裡，他把目光轉向姜槐，
「道號雲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