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瑰絕，是姜槐此生從未所見。
詩仙李太白曾有言，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用在此處，最是恰當不過。
宮殿綿延開去，重重瓊樓拔地參天，主殿巍峨聳立，飛檐凌空飛揚，殿闕台閣鱗次櫛比，一派宏偉壯闊之象。
整座建築材質非金非玉，周身卻漾開瑩瑩潔光，並非景區那種燈帶映照，而是每一根樑柱、每一塊殿磚，都自內里透出溫潤皎潔的光暈。
殿宇之間更是遍植玉樹瓊花，枝椏玲瓏剔透，細碎瑩白的花瓣簌簌抖落，落英繽紛漫天飄灑。
地面奇葩異草，花色幽淡，流光隱隱，與殿宇自身漾出的柔光交相輝映。
放眼望去，已然不是人間。
而它也不負廣寒宮之名，是真的坐落於月球荒蕪的地表之上。
抬眼便是無邊浩瀚的宇宙，萬千星辰錯落點綴，漫漫星河緩緩流轉搖曳。
驀然回首，遙遙便可望見那顆澄澈透亮的蔚藍星球，靜靜懸在漆黑無垠的宇宙里，溫潤而遙遠。
姜槐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
明明心知這是虛擬幻境，可眼前的月地廣寒、漫天星河，還有那懸在深空的蔚藍星球，實在太過真切。
他一時間竟分不清，究竟是幻境仿造傳說，還是傳說本就窺見了另一種真實。
人處天地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人處宇宙間，又當如何？
姜槐只覺胸腔里的心臟「砰砰砰」的狂跳，宛如擂鼓，無數心緒堵在喉嚨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旅遊時會朝著山谷大吼大叫了。
定然是面對大自然之雄壯想感慨些什麼，可是肚裡實在沒什麼詞。
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抬手拈起一片落在肩頭的花葉，攤在掌心細看。
花葉質地柔軟溫潤，葉面脈絡紋理絲絲分明，每一道筋脈都清清楚楚，纖毫畢現，看上去竟與真實花葉幾乎別無二致。
不僅如此，他還留意到，方才自己一動，地上投下的影子也跟著隨之變換。
更有意思的是，影子落在他剛剛踩出的凹凸不平的腳印之上，順著腳印坑窪起伏，連顏色深淺都在跟著發生細微變化。
「有點意思~」
姜槐只是對此嘖嘖稱奇，完全不清楚這背後究竟是什麼含金量。
他不識貨，在場自有識貨人。
「VR？」
賀小倩就在一旁不遠處，同樣滿臉的震驚。
但這份震驚又和姜槐截然不同。
她之前接觸過類似的虛擬設備，也就是火過一陣子的VR眼鏡，但不管是自己買的還是商場裡的，都從未見過如此逼真的虛擬效果。
她好似不認得自己的身體一般，低著頭反覆來回打量著左手與右手，又抬手往自己臉上輕輕掐了一把，眉頭微微一蹙，喃喃自語，
「疼……？」
隨即又蹲下身去，捧起一捧地上的沙土，放在指尖細細揉搓，臉上的震驚愈發濃重，
「外面的世界，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嗎？」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著顫。
這實在怪不得她。
就拿市面上製作最新的 3A 遊戲大作來說，哪怕配上頂級顯示器，搭載了光追效果，也不可能精細到這種程度。
好比角色走進一處山洞。
早年遊戲裡山洞內壁全是預製貼圖，即便有光，光影也是僵死不動的。
再往後進階，會預先錄好一段視頻循環播放，以此做出一點動態感，但這種動態說白了還是不符合自然規律的。
可眼前這套，是真正跟著人的移動、視線轉向實時演算，人走到哪，光影便同步跟到哪。
這根本不是遊戲製作方良不良心的問題，而是算力壓根撐不起這般嚴苛的要求。
試想，角色伸手推開一扇門窗，揚起漫天浮塵，光線穿過懸浮的塵粒，落在地面形成光斑，再連同漫進屋內的散射光，每一項都要同步運算。
這也就罷了。
可角色每挪動一步，視角便隨之改變，整套光影效果，全部都得重新演算一遍，這需要何等算力？
遊戲為什麼看著虛假？
就是因為呈現出來的種種細節，和現實世界存在落差。
可倘若眼前所見的一切，跟現實世界毫無二致，又如何能夠分得清虛幻與現實？
「不對！！！」
賀小倩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他們這一趟可是來吃飯的。
吃飯可不僅僅是欺騙眼睛那麼簡單，還得把觸感、味覺、嗅覺全都模擬到位。
不然就算眼前擺著滿漢全席、滿桌山珍海味，也毫無半點意義。
「難道這也已經變成現實了嗎？」
想到這裡，縱使身處這片宛如仙境的月上廣寒，賀小倩心底卻生出一股惶恐不安。
這份不安，一方面源於她心裡清楚，國內目前的 VR 技術，根本達不到眼前這般水準。
別說民用，哪怕是軍方用做射擊、作戰模擬訓練的 AR，和眼前的效果相比，也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這並不算什麼機密。
她父親偶爾在家閒談時，提起過這些，說那些射擊模擬就跟玩遊戲差不多，有點用處，但作用著實有限。
另一方面，則是先前無論是 AI 還是隕石撞擊地球之類的，那都是未來的事。
可眼前的一切卻已經是在觸碰未來！
如果待會吃飯真能達到和現實世界差不多，拋開倫理與法律層面，那麼人類離電子永生，就只差一個腦機接口了。
可以預想到的是，無論是倫理和法律，對這種級別的大人物而言，只是個屁。
而腦機接口的研究也一直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並且是以一種跳出市場規律的勢頭飛速進展。
賀小倩是真怕剛才那個「大號戒指」就是傳說中的腦機接口成品。
雖說「永生」是一件好事，可以這種形式實現……
怎麼想，都覺得其中蘊藏著某種大恐怖，直教人不寒而慄。
不安還有另一個原因。
賀小倩知道如果自己能夠回去，一定會把此番親眼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告訴老爹，包括她猜測這座掩藏末日堡壘的山體之中，定然有著一套算力中心。
為什麼要加上如果二字？
因為她覺得，見識過眼前這套東西之後，想要順順利利回去，恐怕不會那麼容易。
就像人質看見了綁匪的樣貌。
「不對，還是不對！」
賀小倩心思又是一轉。
眼前這老頭，完全沒必要將這些告知於他們，這違背常理。
有道是反常之處必有妖，莫非這老頭另有所圖？
「他是美奸？還是兩頭下注？」
她的心思全亂了，暗自猜測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九十高齡、末日地堡、虛擬實境、超級富豪、道士……
種種跡象很容易讓人想到兩個字——長生！
而在個人的長生面前，所謂國家、種族等所有一切，真的還那麼重要嗎？
難怪要來一出「狸貓換太子」的戲碼，敢情是防著自己人啊！
她的種種憂慮很快被一道聲音打破。
「那個……貧道要吃牛排！」
——
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了。
小姜道長於月宮遙祝：
中秋快樂，福生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