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飛雪,你們見過嗎?」
馬哲坐在甲板上,抬眼掃過桌邊坐著的幾個人。
幾人分別是姜槐、老呂,還有狐主任。
來自天南海北、正常情況下這輩子都沒什麼交集的四人,此刻圍坐一處。
桌上的便攜瓦斯爐燃著淡藍明火,一大鍋海鮮正咕嘟咕嘟翻滾。
都是新鮮到不能再新鮮的貨:蝦潺(東海小白龍)、望潮(小八爪魚),海貝、皮皮蝦、還有幾條虎頭魚沉在湯底,鮮味兒不斷往湯里滲。
鍋邊擺著幾隻小蘸碟,一碟是米醋混著薑末,一碟調了醬油與少許剁椒。
望潮、海貝,蘸上姜醋入口,可以解掉海腥;虎頭魚與蝦潺可以直接舀湯吃肉,品原味的鮮。
溫熱的白汽裊裊升騰,伴隨著海濤陣陣,幾隻海鳥舒展翅膀,從頭頂上空緩緩掠過。
遠處港口吊臂林立,貨輪靜靜泊在泊位,零星燈火在暮色里微微閃爍。
節目組已經在舟山港口逗留了四天,只為等待馬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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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槐聞言搖了搖頭,沒見過六月飛雪這般奇景。
抬眼望向對面的老呂和狐主任:「你們倆應該見過吧?」
老呂微微沉思片刻,放下手中碗筷,緩緩開口:
「我也沒見過,我年輕時候往西藏那邊跑,只聽說那邊有些雪山六月還會下雪,不過我自己沒親眼見過。」
狐主任倒是點點頭,道:
「我見過。早年去過新疆天山,那邊獨庫公路最是奇特,一山分四季。
哪怕是盛夏六月,山下綠草如茵、繁花遍野,高海拔的達坂埡口,說下雪就下雪。
剛才還是烈日晴空,一陣冷風卷過來,漫天白雪就簌簌落下來,半坡青草配白雪,是別處見不到的奇景。」
幾人說完,齊齊轉頭看向馬哲,眼神示意他接著往下講。
馬哲要講的,自然是鰲太線救人的經歷。
若是一場正常的救援行動倒也罷了。
但這次搜救,撞見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實在挺有意思,也能當著全國觀眾的面,做一次科普和警示。
「那天我們通完話之後,隊伍就繼續往前推進,一鼓作氣穿過導航架,抵達藥王廟附近。」
馬哲筷子上夾著一隻小望潮,懸在半空晃來晃去,遲遲沒有送入口中。
他眼神開始擴散,像是整個人都沉進回憶里,又不像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們剛到藥王廟附近的時候,忽然間就起了大霧。你們絕對想不到那霧是什麼模樣,不是一點點慢慢瀰漫開的,而是是一團一團,像是水母,從漆黑的海底密密匝匝地往上涌。」
「那霧大到什麼程度?這麼說吧……」
馬哲把手裡的筷子向外伸開,拉開一臂遠的距離,
「當時就這麼一臂的距離,就已經看不見這雙筷子。
手電筒燈光照過去,光束根本穿不透,只看見白茫茫一片,周圍像是有無數堵白牆,呼吸都苦難。」
他形容的實在很到位,在座的幾個全都沒有心思再繼續吃喝,好像胸口也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似的。
「這種環境根本沒法繼續往前,只能就地停下報數。
隊伍連我一共十個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依次報號,靠聲音來判斷彼此的方位。
大傢伙依次開口報數,一聲接著一聲,一直報到十,全都對上了……」
這時,馬哲忽然幽幽笑了笑,環視一圈,
「但是我還沒有報。」
「我操,你別嚇老子。」
老呂本來聽得正入神,冷不丁聽見這話,猛地打了個哆嗦。
這位很有個性,年紀大卻不古板,穿著打扮還很有格調,每天除了和姜槐談談以前的旅行經歷之外,最喜歡和觀眾互懟,而且怎麼懟都不急眼。
一來二去,反倒把人氣懟的挺高。
狐主任明顯也被驚了一下,可他多半沒當真,只是低頭笑了笑。
他出現在《在路上》這檔節目裡,並非是姜槐邀請而來,純屬是巧合。
他自己本身也在錄製一檔名為《生命》的紀錄片,正準備前往南極。
這艘船也不是普通的船,而是一艘破冰船,暫時停靠在舟山港補充物資。
《在路上》抵達寧波的那天,《生命》節目組也在直播,經網友牽線搭橋,這才知道彼此也在,乾脆一合計,一起錄製得了。
而此刻兩家節目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徹底炸了鍋。
有質疑的:
「臥槽,真的假的?」
「這不會是節目效果吧?」
也有相信的:
「早就聽說秦嶺那地方怪事多得很,大晚上的,估計有點說法。」
兩邊節目組的導演內心也跟著揪緊,倒不是害怕,而是拿不準這段內容能不能往外播。
提心弔膽等了片刻,直播界面沒有彈出任何封機、違規警告,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看來平台也欺軟怕硬。
馬哲講到興頭上,哪裡顧得上這些有的沒的,把那隻望潮送進嘴裡,嚼了幾下,接著說道:
「我把這事一說,大夥都只當我在開玩笑。我只能提議再重新報一遍。」
「這一次報數卻一切正常,大夥都拿我打趣,叫我別大晚上搞這種嚇唬人的名堂。」
馬哲說到這裡,瞥了一眼姜槐,嘴角勾了勾,繼續說道,
「我們原地休整了約莫半個多小時,那大霧自己慢慢散開了,真像是活的,能自己移動。」
狐主任這時插話道: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現象。
秦嶺本身就是咱們國家的南北分界線,南下的冷空氣和北上的暖濕氣流在這裡正面相撞,山脊上常年刮著六七級的大風。
局部氣候變化也極為劇烈,白天可能還有十幾度,到了夜裡能直接降到零下二十度。
正是這種劇烈溫差,把山間水汽快速凝結,才會形成這種濃霧,來得迅猛,散得也快。
這也是鰲太線成為我國遇難人數最多、最危險的一條徒步路線的原因之一。」
他解釋了霧,卻對那多出來的「人」避而不談。
馬哲聞言笑了笑,
「再往前就是麥秸嶺。
整片山脊全是破碎石海,亂石順著坡面鋪展開,腳下的石塊鬆動打滑,兩側就是陡峭的深谷,是鰲太線上出了名的險段,大家都打起十二分警惕。
我們往上走的時候,四周除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只有腳下踩動碎石,嘩啦啦不斷滾落的聲響。
也就是在這裡,天上落起了大雪,雪片又密又沉,一個勁往衣領脖子裡鑽。
好在我們早有防備,穿戴齊全,倒也沒有慌亂。
只是那石海本來就難走,落上雪之後又濕又滑,我們只能放慢腳步。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隊長忽然停住,手裡的手電筒直直向前,對準前方一處地方。
我們所有人的手電筒一瞬間全都對準那個方向,光柱里滿是雪花划過的白絲。
而在光束盡頭,竟然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姿態怪異,一邊勉強往前挪,一邊胡亂撕扯身上的外套,像是嫌熱一般,一件件往外脫,完全不顧四周漫天飛雪。」
馬哲說完,頓了頓,從鍋里夾起一隻皮皮蝦放嘴邊吹了吹。
狐主任見機開口解釋道:
「這就是重度失溫典型的反常脫衣現象。
人體體溫降到臨界值,大腦的溫控中樞已經紊亂,人會產生強烈的燥熱幻覺,明明凍到瀕臨衰竭,卻會覺得渾身發燙,下意識撕扯衣物。
這是非常兇險的晚期症狀,一旦出現,生命已經危在旦夕。」
「不錯,這人就是失溫的典型症狀。」
馬哲贊同的點點頭,
「隊伍里有人打算上前施救,卻被隊長一把拉住。
我那名隊友當時滿臉不解,因為那人很有可能就是我們此行要搜救的被困人員之一。
隊長卻壓低聲音開口,那人一直在動,你們聽見他腳下石頭的動靜了嗎?
此刻我們十個人全都釘在原地,沒有動靜是正常的,可那邊明明在移動,竟然一丁點踩石頭的聲響都沒有。」
「停停停,我不聽了。」
老呂放下碗筷,連連擺手。
或許真是人老了火氣低。
他以前摩旅的時候,不小心睡了墳頭,第二天也沒事人一樣。
可現在聽這玩意就心裡難受的緊。
等老呂回船艙泡茶去了,馬哲則笑眯眯看向狐主任,那意思不言而喻。
狐主任也沒客氣,呷了口啤酒,抹掉嘴角的泡沫,開口解釋:
「這種情況,非要解釋的話,可能是這麼回事。
鰲太山脊本身岩石構造複雜,局部地磁容易出現異常擾動,在特定溫濕度、風雪條件下,就會像磁帶錄像一般,把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畫面刻錄保存下來。
等到環境剛好匹配的時候,就會再次『播放』出來,讓人看見過去的人影。
但得說清楚,這僅僅只是猜想,並沒有過硬的科學證據支撐。」
名字是馬哲的滿嘴「鬼話」,名字是狐主任的卻滿嘴科學,兩人竟然嗆上了,實在逗趣的很。
這時姜槐忽然插嘴道,「是有這種可能,我就在祁連山見過霍去病。」
「????」
滿屏問號。
「不過這不重要,先繼續聽。」
「…………」
這特麼才叫節目效果。
馬哲對狐主任的解釋不置一辭,自顧自接著說道:
「後來我們又碰到一個人,那人也很有文化,還是一名地理老師,她說見過我們要找的那幾個人,讓我們跟她走。」
「對了,她已經死了十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