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真正置身於外海之上,人才能真切體會自身的渺小。
一覺醒來,四周已是一望無際的深藍色大洋,海水厚重沉暗,舟山群島的陸地輪廓已經退成天際一線淡淡的灰影。
天際與海面在極遠處模糊地融作一片,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這艘破冰船,孤零零漂浮在無盡的蔚藍之中。
這種感受和在三亞、青島的沙灘邊完全是兩回事。
那裡的海,是風景,是浪漫,是文藝。
有成片的棕櫚泉和椰樹,還有五顏六色的比基尼以及白花花的身體。
而此刻。
心底翻湧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惶然。
這艘碩大的破冰船,並沒有帶來絲毫的安全感,哪怕此時風和日麗。
這份徨然卻很快便被歌聲衝散。
「大海航行靠舵手,
萬物生長靠太陽。
雨露滋潤禾苗壯~~~」
老呂不知從哪兒翻出來一件海魂衫,還尋了塊紅布系在胸口。
粗啞滄桑的嗓音混著呼嘯海風,還真有那麼點上一個時代水手的意思。
唱完這首,點了根煙,又吼道,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你拿著手槍
你說要汽車,你說要洋房
我不能偷,也不能搶
我只有一張吱吱嘎嘎響的床
我騎著單車帶你去看夕陽
我的舌頭就是那美味佳肴任你品嘗
我有一個新的故事要對你講
孫悟空扔掉了金箍棒遠渡重洋
沙和尚駕著船要把魚打個精光
豬八戒回到了高老莊身邊是按摩女郎
唐三藏咬著那方便麵來到了街上~~」
他興致很高,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高。
或許這才是一個真正熱愛並嚮往大自然的人。
而不是為了朋友圈。
此刻,他望著船尾不斷翻湧的白色浪跡,竟轉身回艙拎出一根海釣竿,往船尾欄杆一靠,準備放線下海試試運氣。
狐主任從船艙跟了過來,伸手攔住:
「魚竿可不行,安全隱患太大。
這船一直處在晃動狀態,長竿一揮很容易打到旁邊的人。萬一釣上大型海魚,水下那股巨力,能直接把人拖拽著摔向船舷,甚至拖進海里。」
老呂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失望,摩挲著手裡的魚竿,有些不甘心。
狐主任見狀笑了笑,身為戶外人,他完全可以算作是老呂的同道中人。
想了想,從一旁工具箱翻出一卷粗尼龍繩,又指著船尾的固定樁道,
「想試試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不用手持魚竿,可以做拖釣。
把這根粗繩固定在欄杆樁子上,綁上鉛墜和假餌,拖著在水裡走。
但只能趁現在海面平穩、船隻低速航行的時候短暫玩玩,風浪一起來,必須立刻收線。」
「好嘞!」
老呂嘿嘿笑著,接過那捲粗尼龍繩,蹲在船尾欄杆邊,手腳麻利地穿好鉛墜、扣上金屬假餌,把繩頭牢牢拴在欄杆的固定樁上。
這不是他第一次釣魚,卻是他第一次海釣,還是以這種形式。
不知是海釣真就這麼容易上魚,還是有新手保護期。
僅僅只是片刻,那根粗尼龍繩猛地向下一扯,欄杆上的固定樁跟著哐當震了一下。
狐主任眼睛一亮,盯著海面:「是黃鰭金槍魚!」
老呂面露喜色,連忙抓穩釣繩,卻被繩上傳來的力道帶的穩不住身子。
看來狐主任剛才所言非虛,要是魚竿的話,猝不及防之下還真容易被帶下海。
「過來幫忙!」
水下大魚還在奮力掙扎,船尾的海水被攪起一圈圈翻湧的白浪。
也不知道水下這魚究竟多大,兩人合力拽繩竟依舊有些牽扯不住,粗尼龍繩繃得筆直,一陣陣劇烈的力道從海水下不斷傳來,震得固定樁嗡嗡震顫。
浪沫在船尾翻騰,大魚在水下拼命甩動身軀,好幾次力道猛得幾乎要把繩結扯脫。
這邊的動靜不小,姜槐與馬哲聽見聲響,也從甲板那頭走了過來。
四人一齊攥住繩索,肩靠著肩,穩住重心對抗水下巨物的拉扯。
人不服老不行,老呂額角已經冒出汗珠,一邊使勁拽著繩子,一邊喘著粗氣大喊,
「好傢夥!這玩意兒力氣真不小!」
狐主任一邊穩住身形,一邊高聲提醒,
「別猛拽!順著它的力道慢慢耗,硬拉容易斷線!」
四人不敢蠻幹,順著大魚衝撞的力道一點點收放繩索,慢慢消耗它的氣力。
海水不斷翻湧,銀紅的魚身偶爾在浪間一閃,尾鰭狠狠拍擊海面,濺起大片的水花。
耗了許久,那魚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被幾人一寸一寸拖到船舷邊上。
直到這時大家才看清全貌。
這條黃鰭金槍魚體長將近一米五,估摸著得有七八十斤打不住,金黃的背鰭在晨光下格外醒目,緊實的魚身還在微微抽搐。
「這麼大的黃鰭金槍,算是成年大魚了。」
狐主任嘖嘖有聲,「不過還算不上最大,黃鰭金槍魚極限能長到兩米多。」
老呂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
「夠咱們好好吃上一頓了。」
馬哲忽然開口,「交給我吧,我給你們露一手。」
見眾人目露驚疑,他笑了笑,也不瞞著,
「我在東京幹過這個。
一旁的姜槐聞言,微微皺起眉頭。
馬哲方才這句話里,竟然用了「我」這個詞。
那日他剛從太白縣趕來,二人曾在海邊閒談,說起前塵往事的時候,馬哲還一直用「那人」來指代。
可此刻,他竟這般順口地吐出了「我」字。
傍晚時分,落日沉向海天交界,燒出一片濃烈滾燙的赤紅。
深藍的海水被落日浸染,翻湧的浪尖托著點點流動的紅光,船身緩緩破開泛著碎金的波浪,鹹濕晚風裹著落日的暖意,輕輕拂過甲板。
馬哲伏在船舷邊。
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皮膚,在落日霞光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厚重的古銅光澤。
他扭頭看向姜槐,笑著開口,
我在東京那陣子,日本正處在二戰戰時經濟階段,民間物資極度匱乏。
一切物資都由國家統一管控,糧食、布料、燃油優先供給軍隊。
普通老百姓吃不飽肚子,市面之上物資稀缺,連日常的柴米都要憑配給券領取。
我當時去的時候是腦子一熱,想著能不能搞點敵後運動啥的,哪裡知道這些,結果好懸沒被餓死。
加上那具肉身已然開始腐朽,我只好臨時換了一具。
那是個挺年輕的和尚,家傳的寺廟被徵收,寺里僧人還要被強征參軍。
他不肯,於是被一槍托砸破頭顱,當場殞命。
我便借著這個和尚的肉身四處遊走,後來偶然遇上一位自西Z而來的上師,接觸到了破瓦法。」
「破瓦法?」
一旁的狐主任挑眉訝然,開口問道:「聽說好多圈子裡的人都在四處尋訪學這個法門,這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馬哲迎著落日,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厚重,仿佛又回到那段時光,
「破瓦,藏語本名頗瓦,翻譯過來就是遷識、移心。
它源自印度密宗,是那洛巴尊者所傳的那洛六法之一,後傳入西Z,是Z密最的臨終解脫法門。
他們認為,人離世時,神識會順著身體不同脈道脫離軀殼。
從下身脈道出,墮三惡道;從胸腹、口鼻、耳目出,入人道、阿修羅道,全部都在六道輪迴之中,依舊沉淪流轉。
唯獨頭頂梵穴,是中脈唯一的清淨出口。
修破瓦,練的就是開頂、通中脈、穩固神識。
真正修成的人,臨終斷氣瞬間,能自主鎖住全身所有雜脈,只留頭頂梵穴這一道清淨通路,讓神識從中脈直衝而出,不入六道,直往生淨土。
修成此法有個驗相,頭頂梵穴會顯現一個細微小孔,上師可將一根吉祥草穩穩插入其中。
圈內人都想學,就是因為它是極少數不需要長年累月苦修積累、也不需要極高修為道行。
只要得法、肯專修,短短時日就能修成,能自主掌控死後往生去向的殊勝捷徑。」
「原來如此。」
狐主任聞言似有所悟,原來是一條綠色通道啊!
這幫人真是什麼好處都想沾,得了今世,還想來生。
「呵……」
老呂一聲笑剛出口,便被姜槐一個眼神制止住了,有些東西心裡想想就行了,別說出來。
憋了半天,老呂還是忍不住嘟嘟囔囔道:
「我要是沒了,哪都不去,今天瞧瞧東邊李寡婦,明天看看西邊王寡婦,嘿!」
這嘴也忒損。
明星富豪嘔心瀝血求來的殊勝還不如你家村頭倆寡婦?
姜槐被逗的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扭頭看向馬哲,心中再度泛起憂慮。
他喜歡費勁吧啦就為了去武當摟一眼的馬哲。
不喜歡不擇手段甚至佛道雙修的雲塵子。
沒說他不對,就是不喜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