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的燈光暖得像化開的蜂蜜,黏糊糊地裹在兩個人身上。
窗外江面上碎著一片金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誰往水裡撒了一把碎金子。
梁晚辰她放下刀叉,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睛看對面的男人。
靳楚惟正在給她倒水。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骨節分明,青筋微微浮起來。
燈光打在他側臉上,鼻樑的陰影投在嘴角,整個人被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
非常養眼。
梁晚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開口:
「大哥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約吃法餐是什麼時候?」
他抬起頭,想了想,很得意地回答:「五年前,在安城。」
「那天周末,嗯,那是我們第二次一起吃飯。」
「你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但我只顧著看你的腿。」
梁晚辰搖了搖頭。
她端起紅酒杯晃了晃,暗紅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打著旋,掛在杯壁上又慢慢淌下來。
「我說的不是那次。」
他眉頭微蹙,似乎在拼命回憶,可他並不覺得自己記錯。
「是更早之前。」女人的目光從酒杯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碎金似的江面上。
她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很久遠很久遠的事,久到都快想不起來了。
「那次你約了我,我訂好位置等你。
從晚上六點等到八點,你沒來。
服務員來催了好幾次,問我什麼時候點餐,我說再等等,再等等……」
「後來你給我轉了五萬塊錢,說你前妻突然來安城找你,走不開。」
靳楚惟手裡的紅酒瓶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人,喉結上下滾了滾。
「那天我一個人吃了一整塊牛排,喝了半瓶紅酒,花了小五千。」
梁晚辰說著,嘴角甚至還彎了彎,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吃完出來站在路邊打車,風一吹冷得要死。
我穿了一條新裙子,是專門為那天約會買的。
然後,我穿著幾厘米的高跟鞋站在風裡想,我怎麼這麼傻。」
她頓了頓,又道:「我在被傅懷謙趕出來的時候就發過誓。
以後再也不碰這種,高攀不起的愛情了。」
「可我怎麼又栽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靳楚惟聽得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把酒瓶放下,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手掌滾燙,指尖卻冰涼。
「寶寶,我……」
她笑了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很輕,像哄小孩似的。
「別緊張。我不是翻舊帳,就是隨口一提。」
他盯著她看,眼睛都不敢眨,像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似的。
她抽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沾在嘴唇上,被她用舌尖輕輕舔掉。
「我就是想問問你,那時候,你還愛歡歡媽媽嗎?」
靳楚惟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搖得又快又狠:「不愛,我從來沒愛過她。」
她挑了挑眉,明顯是不信的。
「我跟喬伊瀅是家族聯姻,從小就訂了親。」他嗓子有點啞,聲音壓得很低。
「我那時候對男女之間的事,覺悟很遲。
就覺得她是我未來的妻子,我應該對她好,應該忠誠。」
「就跟老一輩人一樣,責任而已。」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沒有激情,沒有心動,也沒有那種……見不到就想、見到了就高興的感覺。」
男人推了推眼鏡:「她脾氣不好,大小姐做派,貪玩,愛熱鬧。」
「其實我內心深處,不喜歡那樣的女人。」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以為天底下的夫妻都是那樣過的。」
「因為家裡覺得適合就結婚,互相也不討厭。
當然,也不見得多喜歡。」
「碰到你之後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梁晚辰早就不在意以前的那些事了。
只是今天這家法餐廳,有點像安城那家。
她想起以前的事情,隨便提一提而已。
女人彎了彎唇角,眼睛裡映著暖色的燈光:「什麼感覺?」
他認真地想了想,回答:「想見她。」
「見不到的時候想,見到了還想。」
「想跟她說話,想聽她笑,想看她生氣的時候鼓著腮幫子瞪人。
想給她花錢,又怕她不收。
想把她藏起來,誰也不給看。」
梁晚辰笑出了聲,一雙瀲灩的美眸彎成兩道月牙:「靳書記,你這占有欲挺強啊。」
他握著她的手,攥得死緊,掌心的溫度燙得像發燒,
語氣中透著緊張:「老婆,我以前不懂愛,做錯了很多事。
放你鴿子,拿錢打發你,讓你一個人等那麼久。
還有那次在沁園,我說了很多混帳話……」
他低下頭,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臉頰蹭著她的手心,像只認錯的忠誠大狼狗。
「我後來每次想起來,都想抽自己。」
梁晚辰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抬起眼看她,眼眶已經紅了,眼白上爬著幾道血絲:「老婆,對不起。」
她彎了彎唇角,手指動了動,蹭過他的顴骨,指腹下是他微微發燙的皮膚。
「我說了,不是翻舊帳。
就是忽然想起來,隨便問問。」
「你不用這麼緊張。」
靳楚惟緊張地問:「那你還生氣嗎?」
她搖了搖頭,右手食指在他手心撓了撓:「早就不生氣了。」
「就是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挺傻的。
明明可以不等,非要等。」
「明明知道不該喜歡,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靳楚惟把她手攥得更緊了,緊到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紋路,「那你現在還喜歡嗎?」
他深深地望著她,黑眸的光一層一層亮起來,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燈。
又像黑夜裡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生怕錯過了什麼。
四目相對時,她勾唇笑了笑,眼神很複雜,隱隱還透著幾分悲慟。
她拿起紅酒瓶給二人倒酒,「再喝一杯回家。」
他聽到想要的答案,當即急了,連聲音都變了調:「梁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