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若筠一手牽一個孫女，往家走。
一路上，柚子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發生的事。
說阿姨做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姐姐教她折了一隻可以飛的紙飛機，爸爸說很快要帶她們去新疆騎馬……
溫若筠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想，她來兒子家住幾天，是個正確的選擇。
應該會很開心的。
進了門，梁晚辰站在玄關處，圍著一條碎花圍裙。
她手裡拿著一雙新拖鞋，彎著腰放在婆婆腳邊。
「媽，拖鞋給您換了雙新的，軟底的不累腳。」
「您先把鞋換了，晚飯馬上就好。」
溫若筠低頭看著那雙拖鞋，淺棕色的皮面，鞋面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她換了鞋，踩了兩步，確實軟，像踩在棉花上。
客廳里的餐桌已經擺好了。
八菜一湯，清炒時蔬、玉米蝦仁、紅燒排骨、清蒸鱸魚……
每道菜都用保鮮膜蓋著，怕涼了。
梁晚辰把保鮮膜揭開，把熱湯從廚房端出來，放在溫若筠慣坐的位置旁邊。
「媽，您坐這兒。」
「我做了您上次說好吃的粉蒸肉，您嘗嘗味道對不對。」
溫若筠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粉蒸肉放進嘴裡。
肉爛得很透，糯米粉吸飽了肉汁，鹹淡剛好，不膩不柴。
她嚼了嚼，咽下去，點了點頭：「好吃。」
梁晚辰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轉身又去廚房端了一碗銀耳蓮子湯出來，放在溫若筠手邊。
「媽，先喝口銀耳蓮子湯，蓮子清火，粉蒸肉油大，喝完湯再吃。」
小柚子爬到溫若筠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托著下巴，歪著頭看她。
「奶奶，你眼睛怎麼紅紅的，有人欺負你了嗎？」
歡歡在桌子對面輕輕拉了一下柚子的袖子，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溫若筠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溫柔一笑：「沒有，奶奶眼睛進了沙子。」
柚子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奶奶面前，仰著小臉，
對著她紅腫眼睛認真地吹了一口氣，又吹了一口氣。
「我給奶奶吹吹，吹了就不疼了。」
溫若筠被她吹得睫毛顫了一下，伸手把孩子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閉了一下眼睛。
「謝謝寶貝，奶奶被你這樣一吹，還真是好多了。」
晚餐吃得很慢。
靳楚惟坐在母親旁邊，一直給她夾菜，自己吃得不多。
梁晚辰時不時起身去廚房添湯添飯，每次從廚房出來都先看婆婆碗裡的菜還夠不夠。
歡歡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偶爾抬頭看一眼奶奶，不怎麼說話，但目光一直在。
柚子吃到一半就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來扭去。
被靳楚惟輕輕按了一下肩膀，又老實了。
飯快吃完的時候，兩口子對視一眼。
梁晚辰放下筷子，看著自家婆婆，笑著道：
「媽，我們下周去新疆拍婚紗照，順便帶孩子玩一趟。」
「楚惟說那邊這個月天氣好，草原綠了，公路也通了。」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試探：「您要是沒什麼事，跟我們一起去吧？散散心。」
雖然溫若筠沒跟兒子說，自己跟靳老爺子還有丈夫吵架的事。
但這兩口子都是人精，突然要過來住，肯定是有問題的。
溫若筠看了看兒媳婦，又看了看兒子，最後看了看兩個孫女期待的眼神，有點猶豫。
這次出來，她只是有點生霍承梟的氣，想著住幾天，等人來哄，就回家了。
她沒想過，要在兒子家裡常住。
於是，她有些遲疑地問：「要去玩多久？」
梁晚辰朝她露齒一笑：「一個月左右，楚惟提前請了婚假。」
「我們度蜜月，帶孩子們親子游，拍結婚照，算在一起了。」
「媽，跟我們一起去吧，我們三代人，開開心心過個暑假。」
柚子已經放下了勺子，兩隻手合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圓，加入媽媽的陣營：
「奶奶去嘛去嘛去嘛，新疆有很大的草原，還有駱駝，我可以帶奶奶騎駱駝。」
歡歡沒說話放下筷子，把椅子往奶奶那邊挪了挪，小手搭在她胳膊上，輕輕捏了一下。
「奶奶，一起去吧，歡歡想跟奶奶一起過暑假。」
溫若筠看著歡歡搭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沉默了幾秒。
「好的，乖寶寶們，奶奶考慮一下。」
小柚子還想說什麼，被歡歡輕輕拉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梁晚辰笑了笑，沒再追問，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今天她特地給鐘點工阿姨放了假，想著一家人單獨吃個晚餐。
靳楚惟幫她把碗碟摞起來端進廚房，兩個人在廚房裡小聲說著什麼，聽不清內容。
但語氣很輕很柔，像怕吵到誰似的。
溫若筠坐在餐桌前，看著廚房裡兩個人並肩站在水槽邊的背影。
又看了看在客廳地毯上，一起搭積木的兩姐妹。
客廳的落地燈亮著，光線柔柔地鋪在地毯上。
小柚子在咯咯地笑，歡歡在幫她找一塊紅色的積木。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感動。
感動太輕了。
是被接住了。
是從高處往下墜的時候，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軟軟的東西，讓你摔下來的時候不疼。
可她心裡還是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像一根刺，扎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不知道怎麼跟兒子開口，說他爺爺不願意來參加他的婚禮，
說他爸爸也不同意。
說他的至親至近的人，都不願意在他人生最重要的那天，坐在台下看他一眼。
她坐在餐桌前，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銀耳蓮子湯。
心情無比複雜。
歡歡從客廳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剛拼好的積木房子，放在溫若筠面前的桌上。
「奶奶，這是我拼的小房子，送給您。」
溫若筠拿起那座小房子，紅色的屋頂，黃色的牆，門口還插著一面藍色的小旗子。
積木之間的縫隙不太齊，有的地方凸出來一塊，有的地方凹進去一點，但整體很穩。
「謝謝寶貝，為什麼送給奶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