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惟兒，同意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你讓我笑著去參加他們的婚禮，笑著看他們兩個站在一起，以配偶的身份，我……」
她說不下去了，把紙巾從眼睛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紙巾被攥成了一團，心裡亂的很。
「媽。」梁晚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您不用笑啊，更不用說祝福的話，您去就行了。」
「只要您坐在那裡，哪怕一句話不說，哪怕從頭到尾板著臉。」
「大哥看到您在，心裡就踏實了。」
溫若筠看著她，攥著紙巾的手指鬆了一點，但臉色還是很沉重。
「大哥不缺別的，就缺家裡人坐在下面。」梁晚辰頓了頓，聲音放柔了：
「少華哥也一樣。
他等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他等的不只是大哥給他一個名分，還想要等大哥的家人給他一個認可。
您去了，比大哥跟他說一百句『我愛你』都好使。」
就好比她自己，她也是很希望得到靳楚惟家人的認可的。
所以，婆婆肯承認她兒媳婦的身份，讓她特別感動跟驚喜。
溫若筠把手裡那團紙巾放在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她靠在藤椅上，目光從兒媳婦臉上移到兒子臉上，最後移到頭頂的葡萄架上。
一串青葡萄垂在她頭頂不到一臂的距離，在燈光里半透明的，像一顆顆還沒打磨好的玉石。
「其實少華小的時候特別愛笑。」
溫若筠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他從出生就在我們霍家長大，是個很可愛很懂事的孩子。」
「他從小就跟著你大哥，什麼都聽你大哥的，像個小跟班一樣，把你大哥伺候的特別好。」
「如果他是女孩，又這麼努力好學，兩家又知根知底，肯定就是個很好賢內助。」
「那你們爸爸也不會反對，只可惜，他是男孩。」
靳楚惟和梁晚辰都沒說話，安靜地聽著：
「後來你們大哥對他……」
「再後來，他也沒記恨你們大哥，上大學的時候，業餘時間就來霍氏工作，給你大哥當秘書。
「你大哥忙，他也忙。
你大哥加班，他也加班。
你大哥出差，他跟著出差。」
「你大哥無論是私事還是工作，他都安排的妥妥噹噹。」
「你大哥訂婚那天，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從頭到尾都在笑。
你大哥給他敬酒，他站起來，一口乾了，笑著說了一句『霍總，恭喜』。」
「那笑容，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
溫若筠的聲音斷了，像一根弦繃到了極限，終於斷了。
她偏過頭去，看著院角那棵核桃樹，好久沒轉回來。
「說到底，是我們霍家對不起少華。」
「他原本對聿深沒那個意思，如果不是聿深威逼利誘，他早就結婚生子了。」
「哎，少華真的不比任何人差，無論是能力上，還是對聿深的心意。」
「不然我也不會認可他，同意他們在一起。」
梁晚辰站起來，走到婆婆身邊，
在她藤椅的扶手上坐下來，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給她遞了張紙巾：
「媽，您慢慢說，別激動。」
溫若筠的肩膀在她掌心裡微微顫著，像冬天裡被風吹了一整天的樹葉，
「少華真的很不容易，我也很喜歡他。」
梁笑了笑：「媽，少華等了二十年，不是為了等您這句話。」
「但您這句話，值得他再等二十年。」
溫若筠轉過頭看著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楚惟教的。」梁晚辰抿了抿唇，「他每天在家裡誇我，誇得多了，我也學會了一點。」
靳楚惟在旁邊「嘖」了一聲：「我什麼時候每天誇你了？」
「我老婆本來就什麼都好，我說的都是實話心裡話，不存在過獎。」
梁臉頰微紅：「你真是……」
溫若筠看著這兩口子一來一往的，笑了出來。
她伸手接過紙巾，展開來擦了擦臉，然後丟進垃圾桶。
「你們倆啊，」她搖了搖頭，「一個比一個能說。」
她拿起手機，點開大兒子的對話框。
猶豫了兩分鐘，她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著，沒有打字，直接撥了語音通話。
語音通話響了兩聲。
那邊就接了。
「媽？」霍聿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意外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背景音很安靜，聽不出來是在哪裡，大概是在室內。
「深。」溫若筠的聲音不大，但葡萄架下面很安靜，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你跟少華的婚禮，準備訂在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媽，您問這個……？」
「我問你定了哪天，我好安排時間。」
又是兩秒的沉默。
霍聿深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低到幾乎失真：「媽，您不用勉強。」
「我跟少華商量好了，不給你們添麻煩。」
「這是我欠他的婚禮，我一個人還就行。」
溫若筠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出淡淡的白色：
「我勉強的事還少嗎？」
「不差這一件。」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你是我兒子，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你一個人在外面過了這麼久，過年都不回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躲什麼？」
「你在躲你爸，躲你爺爺，躲二房三房那些看你笑話的人。」
「你躲了這麼久，還準備躲多久？」
霍聿深的呼吸聲從聽筒里傳過來，變了節奏。
但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跟少華的這件事情上。
他以前就是怕對不起父母，也怕對不起霍家長子這個身份。
從而，讓少華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現在，他知道自己為人子對不起父母。
這些年，他好像不管怎麼選，都會對不起人。
這讓他曾經左右為難。
可現在，他已經決定，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堅定地選擇少華。
「媽，您別說了，我做的決定不會改變的。」
「我欠少華的太多了，我不能再讓他失望。」
「對不起，媽，我讓您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