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鬼月懸在高處,月光照不亮山河。
諸天各家天驕、仙尊長老,或被動捲入、或毅然縱身入界,盡數墜落在鬼界廣袤森冷的荒土之中。
裂隙之外,幽蛻佇立魔潮之上,漆黑魔袍獵獵翻飛,眼底殺機與貪婪盡數盛放。「啊,這一刻, 本尊早已等候多時了!」
趁著兩界壁壘破碎、鬼界通道大開的瞬間,他立刻揮手下令。
呼!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天魔大軍,如同過境蝗群,黑壓壓塞滿整片空間,順著未閉合的虛空裂隙,瘋了一般撲向鬼界入口。
黑紅魔氣沿著傾瀉而下,將原本陰沉的鬼界天空染得更加污濁。
那浩蕩魔潮看的周圍僅剩的幾位仙尊都有些頭皮發麻。
「快,速速傳訊回天元。」
「哼。」
遠方的幽蛻掃了他們一眼,卻並未動,而是隨著天魔大軍一同飛入了鬼界。
他如今可沒空陪這些螻蟻玩耍。
幽蛻抬眼,看向那片已經被強行顯化出來的幽冥鬼界,眼中儘是貪婪。
如果能吞下這片鬼界……他忍不住舔了舔唇。
到那時,什麼血涅,什麼毗骸,都得重新看看他們面前站著的到底是誰!
「桀桀待本尊吞下幽冥,還有那所謂天元,也不過是本尊的腳下塵泥!」
他抬手,一面巨大魔旗在虛空鋪展,魔氣沖天。
「進!」
無數天魔再次壓上,撲向鬼墟。
幽蛻的身影消失在裂隙中。
而就在第一批魔潮真正撲入鬼界腹地的一瞬,
鬼墟,醒了。
……
鬼界一隅,是一片顛覆常理的猩紅鬼域。
目之所及,整片天地山巒、殿宇廊柱,盡數被層層疊疊的血紅綃幔纏繞覆蓋。
紅絲垂落、幔帳飄搖,無風自動,艷得妖異,紅得淒怖。
冷風拂過之時,綢緞後方偶爾會露出一張張皮質面具。男女老少,閉著眼的,咧著嘴的,似乎在死死注視著外來者,又很快被紅綃重新遮住。
域中央立著一座古老戲台,台柱斑駁,古紋腐朽,木板上儘是暗紅色痕跡。
此時,空蕩蕩的戲台之上,獨立一道頎長陰柔的人影。
呃、鬼影。
帷幕半垂,戲台兩邊各點著七盞白燈、七盞紅燈。忽然,
「鏘鏘鏘——」
不知何處響起一聲鑼鼓,緊接著一道人影緩緩從帷幕後走出。
他身上披著一襲大紅戲袍,袖擺拖地,面上覆著半張雪白戲面,只能看見一雙狹長妖眸。
說是男人,腰肢卻柔得如同女子。說是女子,肩骨與身形又分明帶著男子的寬闊。
詭異的寂靜之中,那人蘭指輕捻,水袖一揚,穿透神魂的淒冷戲腔幽幽而起。
「自古——花無久艷——」
唱腔迤邐悠揚,悽美入骨。
「從來——月不長圓——」
四周紅綃忽然同時飄起,一個又一個吊在綢緞之後的鬼影緩緩抬頭。
「任君——堆金積玉——」
「難買——」
戲台上的人忽然一轉身,長袖如血,聲音陡然拔高。
「長——生——不——死——」
最後一個「死」字落下。
整片紅綃鬼域安靜一瞬,隨即,
「桀桀桀桀……」笑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不知道是一個人在笑,還是成千上萬個鬼物一起大笑。
戲台上的身影歪了歪頭,脖子彎出一個詭異的弧度。他看向遠處那片正在湧入鬼界的黑紅魔潮。
半張面具後,唇角一點點勾起。
「客人來了。」
聲音一會兒男,一會兒女。
「竟也不先遞帖子。」
「失禮。」
下一瞬,台下萬盞鬼燈同時熄滅。
與此同時,黃泉古渡、猩紅幻獄、白骨王庭、無心鬼城……廣袤無邊的鬼界七大禁地深處,同時有詭異聲響傳出。
「哈哈哈哈哈哈!」
「咯咯咯……」
「哦吼吼吼吼~」
有癲狂桀笑震徹荒山,有陰鷙低語纏繞黃泉,有冰冷殺意凍結陰風,幽幽冥冥,此起彼伏。
一,鬼在耳邊低笑。
「咔咔咔。」
方圓數千里所有遊魂脖頸同時轉向一個方向,無數張慘白鬼臉,一起裂開嘴角。
二,一道陰鷙冷哼響起。
「轟!」
浩蕩冥河驟然倒卷,河水裡數不清的殘魂骸骨同時浮出水面。
三,萬千墳丘之下傳來細細密密的爬動聲。
四,倒懸鬼城亮起成千上萬盞青燈。
五,無盡荒野響起鬼婆哭聲。
六,紅綃飄起。
七,萬骨齊鳴。
鬼墟七位大君,同時察覺到了外來者!
……
鬼界第七域,雲擎等人所在的區域。
萬骨匯聚的王庭中,景象駭然、威壓滔天。
無邊無盡的皚皚白骨堆積成山、鋪成大地,億萬枯骨層層壘砌,鑄就巍峨浩瀚的鬼國王庭。地面骨紋交錯,穹頂幽暗沉沉,一簇簇幽綠鬼火自白骨縫隙間冉冉升起,懸浮半空,隨風搖曳,明明滅滅。
一隻大到誇張的森白指骨插在王庭外的平原之上,如一根根撐天巨柱。
人骨、龍骨、巨獸脊骨、古妖頭顱,這裡不知埋葬了多少生靈的骸骨。
就在魔潮踏入這片疆域的一刻,
「咔。」
最外圍一顆頭骨空洞的眼眶裡,忽然燃起兩簇鬼火。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十萬百萬顆。
轟!
一瞬之間,整座白骨王庭萬骨齊鳴!
「咔咔咔咔——!」
骨骼碰撞聲匯成一片,一團又一團鬼火從骸骨間升起、鋪滿天地。
遠處,龐大的白骨王座高懸。
王座上,端坐一道修長挺拔的骷髏身影。
他骨架極高,全身骨骼並非尋常白色,而是呈現出瑩白如玉的玉質光澤,
骨面上還有極細的暗金紋路。
一襲華貴紫袍從肩頭垂落、覆裹全身,只露出交疊在外的一雙修長骨手。頭頂暗金王冠正中央鑲著一顆猩紅寶石、熠熠生輝。
衣擺垂落骨階,骷髏空洞漆黑的眼窟深處,正沉著幽幽萬古的寒芒。
他便是鬼墟第七大君,與雲擎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骷髏帝尊。
只是與當時的分身不同,這裡端坐的乃是他的本體,威勢比之雲擎所見的分身恐怖了千萬倍不止。
此刻,他單手肘撐王座扶手,骨掌支著下頜,即便只是無有血肉的枯骨一具,也硬是讓人感到那俯瞰八荒的漠然傲慢,那漫不經心的王者氣度,那被雲煌打上門時的狼狽氣派……咳咳,這個不講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