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上了馬車,靠坐在車壁上,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挎著菜籃的婦人,有牽著孩子的老翁,有扛著貨擔的小販沿街叫賣。
冬天日光暖融融地鋪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夏武看著那些平凡而鮮活的畫面,覺得胸口那份屬於皇帝的重壓輕了幾分。
他還是受前世九年義務教育影響太深,看不得老百姓過苦日子,明明可以更放縱的,卻天天坐在乾清宮996。
想想自己登基半年多真正出宮放鬆也就兩次。
馬車沿著長街慢慢走著,拐過兩個街口,往薛府的方向去了。
他靠在車廂里,手指輕輕敲著膝頭,想著薛寶釵接到冊封聖旨時的樣子。
那姑娘總是端莊沉靜的,喜怒不形於色,不知道聽到自己封妃的消息會不會也露出幾分驚喜來。
還有小女王那邊……
他好些日子沒去了,再不去那丫頭真要生氣了。
車窗外傳來小販叫賣糖葫蘆的聲音,又甜又亮的嗓門穿過街市,一路跟了很遠。
夏武聽著那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不對,寶釵接旨好像在府邸內接旨,這樣去在薛府外如果不公開身份是會看不見的。
"停。"
車夫勒住馬,小誠子從外面探進頭來:
"陛下?"
夏武靠在車壁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腦子裡冒出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掉頭,去內務府。"
小誠子愣了一下:
"陛下,去內務府做什麼?薛府不是在那邊……"
"朕要去宣旨。"
"……啊?"
小誠子以為自己聽錯了,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夏武臉上那副"朕就是要去湊這個熱鬧"的表情,張了張嘴想勸,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跟著夏武這麼久了,太熟悉自家陛下這種眼神了……
那是"朕已經決定了你別廢話"的眼神。
"是,陛下。"
小誠子縮回頭,朝車夫吩咐了一句,馬車調了個頭,往內務府的方向去了。
………
兩刻鐘後。
一支從內務府出發的宣旨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了長安街。
領頭的禮部官員騎著馬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兩列手持儀仗的禁衛軍,中間是一輛裝飾莊重的禮車,載著金冊、金寶和明黃聖旨。
隊伍整齊肅穆,沿路的百姓被官兵攔在五十步開外,有的踮著腳尖張望,有的退到巷口的牆根底下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夏武穿著一身鋥亮的鎧甲,臉上扣著一副遮了大半張臉的金色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混在一眾禁衛當中,看起來跟旁邊的人沒什麼兩樣……
………
薛府。
薛蟠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站在大門裡面,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又是緊張又是興奮,腮幫子上的肉都在微微顫。
他身後是一眾薛府的下人,一字排開,齊刷刷地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內院閨房裡,薛寶釵正坐在梳妝檯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端麗明淨的臉,烏髮如墨,鬆鬆地挽了一個髻,沒有簪珠翠,只在髮髻上別了一根素銀簪子。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裙,衣料素淨,領口和袖口繡了一圈淡雅的暗紋,整個人清清爽爽的,沒有半分張揚。
"小姐真好看。"
鶯兒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篦子,已經梳了好幾遍了還是忍不住又多梳了一下,
"奴婢伺候小姐這麼多年,小姐穿什麼都好看。可今日這一身,看著比往日多了幾分……說不出來的那種味道。"
文杏在旁邊點頭附和:
"就是就是。小姐平日總不愛打扮,奴婢說了多少回了,小姐這張臉稍加裝飾就能艷壓群芳。
您看看,今日只是換了件新衣裳、挽了個新的髻,奴婢看著都覺得晃眼。"
薛寶釵笑了笑,從鏡子裡看了她們一眼:
"就你們話多。"
薛母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
她把碗擱在桌上,走到薛寶釵身後,接過了鶯兒手裡的篦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梳著發尾。
梳了沒兩下,眼眶就開始泛紅了。
"娘?"
薛寶釵從鏡子裡看見母親的神色,聲音軟了幾分。
薛母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壓下去,扯出一個笑來:
"娘沒事。娘就是高興。我家寶釵今日就要入宮了,娘心裡頭又高興又……又捨不得。"
她放下篦子,伸手替薛寶釵理了理衣領,目光在女兒的臉上流連了好一會兒:
"你爹若是還在,看見今日這場面,不知道該多高興。"
薛寶釵的手輕輕覆上了母親的手背,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薛母又擦了擦眼角,換了個話頭:
"對了,你哥昨兒夜裡跑來跟我說,嫁妝他都備好了。金銀細軟、四季衣裳、陪嫁的箱籠,一共一百一十二抬,都整整齊齊地碼在他院子裡。
他說聖旨一下你下午前就得走,不能在家多留,所以早就讓人準備好了。"
薛寶釵點了點頭,心裡那股暖意慢慢泛上來。
她那個哥哥平日裡胡鬧得很,可在這種事情上從來不含糊。
正說著,房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薛蟠探進來半個身子,臉上堆著又興奮又焦急的笑,朝裡面喊了一嗓子:
"娘!妹妹!來了來了,下人通知,儀仗隊已經到了巷口了!禮部的官兒騎著馬呢……好大的陣仗!"
薛母手裡的篦子差點沒拿穩,薛寶釵站起身,整了整衣裙,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從容鎮定。
她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哥哥一眼,嘴角彎了彎:
"走吧。"
薛府大門外,兩列禁衛軍已經分立兩側,朱紅的儀仗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禮部官員捧著聖旨走進門來,身後跟著幾個捧著金冊金寶的內侍。
薛蟠趕緊往後讓了讓,退到廊下,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捲明黃的絹帛,嘴裡小聲嘀咕著:
"陛下要封妹妹貴人?還是才人?說不定嬪也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