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琪抬手一摸,碰到那處微微發燙的皮膚,整個人"轟"的一下就紅了。她趕緊把衣領往上拉了拉,把露出來的痕跡遮住了,聲音又急又羞:
"別看!"
翠兒忙打圓場,瞪了香兒一眼:"你嘴怎麼這麼快?"又轉頭笑著對司琪道,"司琪姐姐,奴婢給您梳頭吧。今兒日子不同尋常,奴婢給您梳個好看的髮髻。"
司琪只好坐好,由著翠兒給她梳頭。翠兒手巧,動作也輕,幾下就把她的長髮理順了。她的心神還在別處飄著,一會兒想著聖旨的事兒,一會兒又想起昨夜夏武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微紅的手腕,腦子裡亂糟糟的,連翠兒把她的髮髻梳偏了一點點她都沒察覺。
香兒在旁邊端著銅鏡,伺候她擦了臉、上了薄薄一層粉。她偷偷看了司琪幾眼,司琪臉上那點還沒褪盡的紅暈和眼底藏著的忐忑全落在她眼裡了。香兒心裡不由得感慨,司琪姐姐平日裡那麼潑辣的一個人,如今也有這副心神不寧的模樣,果然是情字動人心。
她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快步跑進了院子,在門口站定,彎腰行禮,聲音帶著跑動後的微喘:
"娘娘、司琪姑娘!陛下的旨意到了!誠總管親自來宣旨,已經到了宮門口了!"
"啪嗒"
梳子掉在地上。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太快,膝蓋磕在了梳妝檯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可她根本顧不上。
這一刻只覺得自己的心口撲通撲通地跳著,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兩隻手一瞬間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攥了攥衣角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賈迎春走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溫溫熱熱的,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道。
"別慌。"賈迎春的聲音輕輕的,"有我呢。"
司琪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她的手,跟著她往外走去。
……
院子裡,小誠子已經站定了。
午時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他身上那件蟒袍照得亮堂堂的。他身後站著四個小太監,兩個抬著一口描金紅漆的大箱子,箱子沉甸甸的,抬箱子的太監膀子上的筋都繃著;另外兩個一人捧著一個托盤,一個托盤上放著明黃捲軸,另一個托盤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樣物件,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旁邊還站著一隊六名玄衣女衛,腰懸短刃,身姿筆挺,目光平視前方,一看就是從禁衛軍里挑出來的精銳。她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六棵栽在院子裡的松樹。
小誠子見賈迎春和司琪出來,笑著上前一步,躬身行了個禮:
"咱家見過娘娘,司琪姑娘。"
「誠公公不必多禮。」
小誠子的目光落在司琪身上,笑意更深了幾分。
"咱家這兒有一道旨意,是給司琪姑娘的。還請司琪姑娘接旨。"
司琪的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她低著頭,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
賈迎春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面上帶著笑,心裡卻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緊張。她知道這道聖旨決定了司琪往後在宮裡的位置,也決定了她跟自己能不能繼續在一起。
小誠子展開了那捲明黃的聖旨,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清亮,一字一字地念了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宮女司琪,溫婉淑慎,勤謹侍上,特封為貴人,賜號'琪',遷居迎春宮偏殿。賞金珠翠玉簪兩對、赤金鐲子兩對、織錦緞二十匹、纏絲瑪瑙墜兩副,白銀兩千兩。賜宮女四人、小太監四人、女衛六人。欽此。"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陽光落在那捲明黃的絹帛上,字跡在光里清清楚楚的,一筆一划都帶著帝王的重量。
司琪跪在那兒,耳邊嗡嗡地響著,貴人兩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可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半天動彈不了。
她是貴人了。
不是被銀子打發走的宮女,不是一夜之後就被丟回原處的棄子,是一個有封號、有賞賜、有自己的宮女和太監的貴人。她一個賈府出來的丫鬟,賈迎春身邊的貼身侍女,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皇宮裡的主子之一。
香兒站在廊下,手捂著嘴,這一下羨慕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使勁拽了拽翠兒的袖子,用氣聲說了句:
"貴人!司琪姐姐是貴人了!"翠兒也拼命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嘴角壓都壓不住。
小誠子等了片刻,見司琪還跪著發呆,笑著提醒了一句:
"琪貴人,接旨吧。"
司琪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連忙雙手舉過頭頂,聲音裡帶著顫,可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的:
"臣妾……臣妾接旨。謝陛下隆恩。"
她接過聖旨的那一瞬,指尖觸到絹帛的質地,滑而溫潤,帶著淡淡的墨香。她緊緊攥住了那捲絹帛,像是攥住了一整個新的命。
賈迎春在旁邊,等她站起來,伸手替她輕輕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鬢髮。然後她轉過身,面朝院裡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今日司妹妹大喜,傳我的話……每人賞白銀五兩,宮裡的人都沾沾喜氣。"
滿院子的宮女太監齊刷刷跪了一地:"謝娘娘!謝琪貴人!"
司琪站在晨光里,手裡攥著那捲明黃的聖旨,看著滿院子跪伏的人影,心裡那些忐忑、害怕、不安……
像被風吹散的薄霧一樣,一點點地散了。她轉頭看了賈迎春一眼,她家小姐站在那兒,沖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和從前在賈府里分點心給她吃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往後這宮裡,她拼了命也要護好她家小姐。
小誠子辦完了差事,朝賈迎春和司琪躬身一禮:
"差事辦完了,咱家要回御書房復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