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眼過去十日。
除夕的清晨,天還灰濛濛的,東邊才透出一線青白。
賈府各處院子裡的燈籠昨夜就掛上了,這會兒還亮著,在晨風裡微微晃著,把廊下的地面映出一片暖紅。
遠處的街巷裡已經有零星的爆竹聲在響,噼啪幾聲,又安靜下去,像是誰在夢裡翻了個身。
清晨時分,美人榻上,兩道嬌軀纏在一處,被褥揉得亂七八糟。
王熙鳳的胳膊搭在平兒腰上,一條腿壓著她的腿,兩個人裹著同一條錦被,身上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潮熱。
王熙鳳先醒的。
她睜開眼,看見窗紙上還透著灰藍色的暗光,便知道時辰還早。
昨夜折騰了兩個回合。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散架了。自從賈璉失蹤這一年半,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條魂,日日夜夜熬著,府里的事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昨夜好不容易歇了一回,可身子歇了,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拿手背拍了拍平兒的臉:
"平兒,平兒,起來了。"
平兒猛地驚醒,一骨碌從榻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攏了攏散開的衣襟。她的臉還帶著昨夜未褪的紅暈,低頭不敢看王熙鳳,只飛快地穿衣下床,嘴裡應著:
"來了來了,奶奶,奴婢給您拿新衣裳去。"
她從柜子里捧出一身簇新的桃紅色襖裙,金線繡的牡丹在晨光里閃閃爍爍的。
王熙鳳坐在榻邊接過衣裳,剛要站起來,腰猛地一酸,腿也跟著軟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哎喲——"
她扶著榻沿穩住身子,回頭瞪了平兒一眼,似笑非笑地罵了一句,
"你這丫頭,平日裡看著跟個小姐似的文文靜靜,到了床上倒是比你奶奶我還浪。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平兒被她這一句話臊得耳根通紅,低著頭不敢接話,只默默地替她理裙擺系腰帶,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王熙鳳見她這副模樣,也沒再逗她,嘆了口氣自己坐回榻邊,低頭繫著衣帶,聲音低了幾分:
"你那個死鬼二爺,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哪個蕩婦身上了。都消失快兩年了,連個信都沒有。"
平兒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輕聲勸道:
"奶奶,大老爺不是說了嗎?二爺是給陛下辦事去了。說不定明兒個就回來了。奶奶您也別太著急,等二爺回來,給您掙個誥命夫人,到時候您在府里也能挺直腰杆。"
王熙鳳嗤笑了一聲:
"你家二爺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奶奶我可不指望他給我掙什麼誥命夫人。"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擺,精神頭又回來了,"行了,趕緊收拾收拾去宮裡請安。回來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呢——祭祖的供品、年酒的席面、各處該賞的銀子,樁樁件件都要我過目。"
她想起如今在賈府的處境,心裡那份舒坦就壓不住地往上涌。
王夫人被皇帝厭棄,如今乖得跟鵪鶉一樣縮在院子裡不敢冒頭。老太太把整個府里的事都交給了她,加上大老爺清理了一遍府里的蛀蟲,如今她王熙鳳在賈府那是說一不二,日子過得比從前舒心多了。
一刻鐘後。
平兒替王熙鳳梳好頭,簪了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又往她腕上套了一對翡翠鐲子,這才退開半步打量了一番,笑道:
"奶奶今日這一身,進宮去怕是要把宮裡的娘娘們都比下去了。"
王熙鳳抬手捋了捋鬢角,得意地哼了一聲:
"那是自然。奶奶我什麼時候不好看過?"
她說著便往外走,平兒連忙跟在後面,丫鬟婆子們簇擁著她們出了院子,一路往賈母的榮慶堂走去。
榮慶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賈母坐在正中的榻上,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福壽團花襖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簪了一根老玉簪子。
她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正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從堂內眾人身上一一掃過去。
賈赦坐在左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錦袍,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賈政坐在右首,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低著頭不言不語。
王夫人坐在賈政身側,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衣裳,臉上脂粉塗得比平日厚了幾分,像是想遮住眼底那層青灰。
邢夫人坐在賈母下首,穿了一身簇新的寶藍色襖裙,渾身上下珠光寶氣的,紅光滿面地跟旁邊的婆子說著話。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王夫人,嘴角那抹看好戲的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
王熙鳳跨進門來的那一刻,滿堂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一身桃紅色的新襖裙走在晨光里,整個人鮮亮得像一朵開在初雪裡的紅梅。她笑著朝賈母行了個禮:
"老太太,孫媳婦來了。"
賈母看見她這副鮮亮的模樣,臉上也浮起了笑意:
"來了就好。今日進宮請安,可不能怠慢了。你頭一回進宮,規矩可都記住了?"
王熙鳳走過去在賈母身側坐下,笑道:
"老太太您放心,孫媳婦昨晚把規矩背了八遍,倒著都能背出來。"
賈母被她逗得笑了兩聲,然後目光一轉,落在了王夫人身上。她的笑意微微淡了幾分,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至於老二媳婦,今日進宮請安,你就不要去了。"
王夫人猛地抬起頭來,眼底划過一絲驚愕:"老太太……這是為何?"
賈母端著茶碗,目光沒有看她,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陛下不喜你,你是知道的。你去了,萬一在宮裡出了什麼差錯,連累了府里,連累了二丫頭,那可不是小事。你就在府里待著,多多禮佛吧。"
堂內安靜了一瞬。
王夫人的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的潮紅,她的嘴角僵了一下,可終究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聲音悶悶地從喉間擠出來:
"是,老太太。媳婦知道了。"
可她心裡那股火氣已經燒了起來。不讓她去?
這老不死的憑什麼不讓她去?
她是國公府賈家的二房太太,給賈家生兒育女,亦有五品誥命。
憑什麼邢氏那個一無所出蠢貨都能去,她卻被攔在府里?她做了這麼多年的當家太太,為府里勞心勞力,如今連進宮請安的資格都被奪了去……
都是那個大夏的新帝,都是那個該死的夏武!若不是他,她何至於落到今天這般田地?她恨不得啐賈母一口,可面上還得端著笑,端著那份"兒媳謹遵教誨"的恭順。
賈母看見她眼底那份恨意,也是無語,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作天作地,她借二丫頭入宮,將她放出來就是給她一個機會。
如果王氏在作死,她也沒辦法了,想到這裡,也不在理她,轉頭看向賈赦和賈政:
"老大、老二,你們在府里盯著祭祖的事。"
「母親放心,兒子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