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個掛著「兄弟勞務中介」招牌的門面前停下。
李明宇推門下車，一股更濃烈的汗味和煙味撲面而來。屋裡光線昏暗，幾個皮膚黝黑的外國人正蹲在地上吃著盒飯。一個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的瘦小男人，正翹著二腿在打電話。
看到李明宇進來，瘦小男人眼皮抬了抬，用一口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問道：「老闆，找人啊？」
「想招一批臨時工，手腳麻利，能吃苦的。」李明宇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遞了過去，動作嫻熟自然。
瘦小男人看到煙，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接了過去，卻沒有點，而是夾在耳朵上。他上下打量著李明宇：「老闆是做什麼的？」
「開了個小服裝廠，最近趕一批出口的單子，人手不夠。」李明宇隨口胡謅道。
「找我就找對人了。」瘦小男人拍了拍胸脯，得意地說道，「我叫阿蛇，這龍城工業園裡，一半的『黑工』都在我手上。老闆你要多少人？一百個？兩百個？只要錢到位，我半小時內就給你湊齊。」
「哦？」李明宇故作驚訝，「你手下這麼多人？都是……外國人？」
「那當然！」阿蛇壓低了聲音，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炫耀，「老闆，我跟你說句實話，現在用本地人，成本太高了！五險一金不說，還動不動就跟你鬧情緒、要加工資。我手底下這幫『黑炭』、『阿三』，你放心用！」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李明宇面前晃了晃：「工資，只要本地工人的一半！不用簽合同，不用交社保，幹活絕對聽話，你讓他加班到天亮，他都不敢說一個不字！出了事，我負責處理，保證不給你惹一點麻煩。」
李明宇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強忍著怒意，繼續問道：「他們都是從哪來的？沒有身份，萬一被派出所查到怎麼辦？」
阿蛇聞言，發出一陣嗤笑，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老闆，你第一次來這兒吧？」他指了指窗外，「你看看，這地方，派出所的人敢進來嗎？他們管不了，也不想管，更不敢管！前年有個新來的片警，想搞什麼入戶登記，當天晚上就被幾百個黑人圍在了警務室里，差點把房子給拆了。從那以後，只要我們不搞出人命，他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又神秘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再說了，很多大廠，為了逃避檢查，都在廠區里蓋了『宿舍村』。吃住全在裡面，大門一鎖，誰也進不去。我們跟廠里的保安隊都熟得很，有檢查，提前半小時就來消息了，人往後山一躲，你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李明宇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人蛇」對話，而是在傾聽一個毒瘤在洋洋得意地介紹自己是如何侵蝕國家肌體的。
「行，我知道了。」李明宇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拍在桌上，「這是定金，我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一下，明天給你電話。」
「好嘞！老闆慢走！」阿蛇眉開眼笑地收下錢，連送都懶得送一下。
返回的車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開車的便衣幾次想開口，但看到後視鏡里李明宇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李明宇一言不發，他從夾克衫的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裝置。那是省廳特供的微型攝像記錄儀。他按下一個按鈕，將設備通過車載的加密信號發射器連接上衛星網絡。
沒有冗長的報告，沒有憤怒的陳詞。
他只是將那段從踏入龍城工業園開始，記錄下的所有觸目驚心的畫面，以及與阿蛇那段令人髮指的對話錄音，原封不動地，直接傳送到了省長祁同偉的專屬加密郵箱裡。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車窗外，平江市璀璨的城市天際線越來越近，但在李明宇的腦海里，只有龍城工業園那片骯髒、混亂、如同法外之地的影像。
他知道，當祁同偉看到這些東西後，一場遠比所有人想像中都更猛烈、更徹底的風暴，即將在漢東這片土地上，正式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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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長辦公室內，祁同偉靜靜地看著電腦屏幕。
李明宇傳來的視頻沒有經過任何剪輯，畫面有些晃動，收音也夾雜著各種噪音，但正是這種粗糙的真實感，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衝擊力。
視頻播放完畢，畫面定格在「人蛇」阿蛇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
祁同偉關掉視頻，沒有立刻做出任何指示。他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城市主幹道。
漢東的繁華，漢東的秩序，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脆弱，仿佛建立在一層薄冰之上，而冰面之下，就是龍城工業園那樣的黑暗深淵。
他沒有將李明宇的報告下發給平江市，甚至沒有給平江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打一個電話。他很清楚，在盤根錯節的地方利益網絡中，任何常規的、自上而下的指令，都會在層層傳達中被消解、被扭曲，最終變成一場走過場的形式主義表演。
對付已經爛到根子裡的膿瘡，不能用溫水，必須用燒紅的烙鐵。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電話，直接接通了省委書記沈岩的辦公室。
「沈書記，我是同偉。」
「同偉同志，有事？」電話那頭，沈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我這裡有一份關於平江市『三非』人員聚集區的緊急報告，情況十分嚴峻，已經到了非下猛藥不可的地步。」祁同偉的語氣沉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建議，繞開平江市地方政府，由省里直接協調武警總隊，對相關區域進行一次突擊清查。行動方案，我稍後讓秘書給您送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沈岩何等敏銳，立刻就聽出了祁同偉話里的潛台詞——「繞開地方政府」，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治理行動，而是一場帶有強烈整肅意味的政治行動。
「好。」沈岩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只說了一個字。
這個「好」字，就是最大的支持，是默契，也是授權。
凌晨四點，夜色最濃的時刻。
平江市龍城工業園的上空，突然響起了巨大的直升機轟鳴聲。
數架武警塗裝的直-8運輸直升機低空掠過，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利劍，將整個園區照得如同白晝。
沉睡中的人們被驚醒，他們驚恐地望向窗外，只見一隊隊身著黑色作戰服、荷槍實彈的武警官兵，正從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封鎖了園區的所有出入口、交通要道和制高點。
與此同時，上百輛警車拉著無聲的警笛，從四面八方駛來，將整個龍城工業園圍得水泄不通。省公安廳廳長孫志剛親自坐鎮指揮車，他看著屏幕上各單位全部就位的信號，拿起對講機，下達了冰冷的指令：「行動，開始！」
上千名從全省各地抽調而來的特警、刑警，組成了上百個清查小組，如同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插入了每一個工廠、每一棟「宿舍村」。
平江市委大樓里，市委書記陳光林和市長吳漢東，也是在凌晨四點十分，才接到了來自省委辦公廳的正式通知。通知內容極其簡短，只要求他們和轄區公安負責人，「原地待命，配合調查」。
陳光林握著電話，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轟鳴聲，手心一片冰涼。他知道，出大事了。省里這次行動，完全將他們平江市的領導班子當成了局外人，甚至……是調查對象。
這已經不是敲打了，這是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臉上。
整個漢東官場，被這記前所未有的雷霆行動徹底震醒。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所有人都明白，這位以鐵腕著稱的祁省長，終於亮出了他最鋒利的劍。
龍城工業園內，一家名為「錦繡服飾」的工廠，是整個園區規模最大的企業。
當清查小組衝破大門時，迎接他們的不是驚慌失措的工人，而是沖天而起的火光。
工廠的三樓，存放著所有帳目和人事檔案的辦公室，正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
「媽的！想銷毀證據！」帶隊的刑警隊長怒罵一聲，立刻組織人員撲救。
現場總指揮李明宇，此刻也趕到了火災現場。他看著那沖天的火光，臉色鐵青。
他知道，這把火，燒掉的不僅僅是帳本，更是某些人最後的僥倖。
「孫廳長，立刻封鎖這家工廠的所有股東和高管！一個都不許跑！」李明宇對著對講機果斷下令，隨後他轉向身邊的消防指揮員，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
「救人第一，但火場裡的所有文件櫃，一個都不能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