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天的火光,將龍城工業園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濃烈的焦糊味混雜著化學品燃燒的刺鼻氣味,在空氣中瘋狂瀰漫。
李明宇站在警戒線外,臉色鐵青地看著那棟被火焰吞噬的廠房三樓。消防員們正用水龍奮力撲救,但火勢借著風力,依舊囂張地舔舐著牆體。
「省長,火場裡有助燃劑,是有人蓄意縱火。」消防指揮員跑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聲音沙啞地匯報導。
李明宇的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握緊。
這把火,燒得太「及時」,也太刻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銷毀證據,這是在向省里示威,是赤裸裸的對抗。
「孫廳長,」李明宇轉過頭,對身旁的孫志剛說道,「讓你們的人,把錦繡服飾從上到下,所有能喘氣的,都給我控制起來!尤其是老闆和財務,一個都不能漏!」
「明白!」孫志剛的眼中閃著寒光,立刻通過對講機下達了抓捕指令。
一個小時後,大火終於被撲滅。
三樓的辦公室被燒得面目全非,牆壁和天花板都熏得漆黑。
幾名消防員抬著一個幾乎被燒成焦炭的鐵皮文件櫃,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文件櫃的外殼已經嚴重變形,但得益於其厚實的構造,當撬開櫃門時,裡面的東西竟奇蹟般地保留了大半。
雖然紙張的邊緣大多被烤得焦黃髮脆,但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一名戴著白手套的經偵警員,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份文件,湊到應急燈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滯,立刻轉身遞給了李明宇。
「省長,您看這個。」
李明宇接過那份散發著熱氣和焦糊味的文件,目光落在紙上。那是一份「勞務派遣合作補充協議」,甲方是錦繡服飾,而乙方,赫然是「漢東華東集團」。協議的內容,是對一批「特殊背景員工」的管理和薪資發放做出的非正常約定。
而在協議的附件里,是一張「顧問費」的支付清單。
上面羅列著一連串的名字和銀行帳戶,款項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支付名目五花八門,有「園區管理諮詢費」、「企業文化建設費」,甚至還有「消防安全指導費」。
李明宇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清單最下方的一個簽名上——陳東華。
這個名字,在漢東省的商界,可謂如雷貫耳。
華東集團董事長,省人大代表,著名的慈善家,一個從草根崛起,被無數媒體包裝成時代楷模的傳奇人物。
李明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瞬間明白了,為什麼一個小小的工業園,能藏污納垢到如此地步;也瞬間明白了,為什麼平江市地方會對這裡的情況視而不見。
這張網,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幾乎在李明宇看到這份協議的同時,遠在省城的祁同偉,也收到了來自他委託趙曉陽幫忙調查後的加密郵件。
郵件的內容更為直接,也更為致命。
那是盤古系統通過對海量金融數據的追蹤分析,繪製出的一張錯綜複雜的資金流向圖。
圖中清晰地顯示,數年來,有多筆巨額資金,從華東集團下屬的數個子公司帳戶,通過幾十個皮包公司和地下錢莊的層層「清洗」,最終流入了幾個在東南亞和非洲臭名昭著的「人蛇」組織的帳戶中。
而另一條支線,則顯示有規律的小額資金,從華東集團的「公關費用」中流出,精準地匯入了平江市龍城工業園周邊幾個街道辦事處、派出所、市場監管所等基層單位,數十名公職人員的個人或其親屬的帳戶。
兩份證據,一份來自人間火場,一份來自雲端天網,在這一刻完美地形成了閉環,共同指向了那個在漢東省呼風喚雨的名字——陳東華。
祁同偉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他看著屏幕上那張由無數條代表著罪惡交易的線條構成的網絡圖,久久沒有說話。他沒有立刻給孫志剛下達抓捕陳東華的命令。
打掉一個陳東華,很容易。但陳東華背後,那些拿了他的錢,為他提供保護,甚至與他沆瀣一氣的官員呢?那些在漢東盤根錯節,早已習慣了這種官商勾結模式的「其他企業家」呢?
他要的,不是殺雞儆猴。
他要的,是連根拔起,是徹底重塑漢東的政治生態和營商環境。
祁同偉拿起桌上的電話,沒有打給公安廳,而是直接撥通了如今的省紀委書記趙文的內線。
「趙書記,我是祁同偉。」
「省長,您好。」電話那頭的趙文,聲音沉穩。
「我這裡有一份關於平江『淨土行動』的初步調查報告,牽扯到一些同志和企業,問題可能比較嚴重。」祁同偉的語氣很平靜,「我馬上讓秘書給你送過去。這件事,恐怕要你們紀委提前介入了。」
「提前介入」,這四個字,在官場話語體系里,意味著問題已經超出了行政或刑事範疇,上升到了黨紀政紀的高度,也意味著調查的級別和深度,將完全不同。
趙文在那頭沉默了兩秒,立刻明白了祁同偉的意圖。這是要從腐敗的根源上動刀。
「我明白了,省長。我馬上組織專案組,等您的材料。」
掛斷電話,祁同偉緩緩吐出一口煙圈。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場戰爭的性質,已經從一場社會治理的攻堅戰,轉變為一場你死我活的反腐殲滅戰。
消息的傳遞速度,在權力的世界裡,遠比電波要快。
省紀委連夜成立高級別專案組,並直接進駐平江的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瞬間在漢東的官場和商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祁省長這次,似乎不打算給任何人留情面。
華東集團總部,那間位於頂層,可以俯瞰整個呂州市中心夜景的董事長辦公室里,陳東華掛斷了一個電話,臉色陰沉得如同窗外的夜色。
他沒有像其他人預料的那樣,準備跑路,或者想辦法托關係疏通。在漢東經營了二十多年,他深知,當省紀委的機器一旦開動,任何常規的手段都已失效。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找到那個親自按下啟動鍵的人。
他走到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拿起那部金色的、專門定製的保密電話,沉思片刻,撥出了一個他輕易不會動用的號碼。
「您好,這裡是省政府省長辦公室。」電話里傳來秘書禮貌而公式化的聲音。
陳東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謙遜而誠懇的語氣說道:「您好,我是華東集團的陳東華。有點關於我們企業近期發展遇到的困難,想冒昧地向祁省長當面匯報一下,不知省長是否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