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辦公室的秘書,將陳東華的電話匯報上來時,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誰都知道,這個時候,陳東華就是風暴的中心。他打這個電話,無異於自投羅網。
祁同偉正在批閱文件,聽到匯報,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告訴他,我下午四點在省政府三號待客室有十五分鐘時間。」
沒有拒絕,也沒有熱情。時間、地點都由他定,而且不是在他的辦公室,這其中的分寸拿捏,盡顯上位者的從容與掌控。
下午三點五十五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省政府大院的訪客停車場。陳東華從車上下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手工定製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焦慮,反而帶著一種儒雅的微笑,仿佛他真的只是來拜訪一位老朋友。
三號待客室里,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幾張素雅的沙發和一張茶几。祁同偉已經等在那裡,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襯衫,正自己動手,用一套紫砂茶具沖泡著功夫茶。
看到陳東華進來,祁同偉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陳董,坐。嘗嘗我泡的茶,潮汕那邊的朋友送的單樅。」
整個過程,就像是招待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沒有劍拔弩張,只有茶香裊裊。
陳東華心中暗凜,他寧願看到一個盛氣凌人的祁同偉,也不願面對這樣一個深不見底、讓人完全看不透的省長。
「不敢當,能喝到省長您親手泡的茶,是我陳東華的榮幸。」陳東華在沙發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祁同偉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輕輕呷了一口,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待著陳東華的下文。
陳東華知道,自己必須主動開口。
他沒有提平江的事,而是先打起了「感情牌」和「功勞牌」。
「省長,我陳東華是漢東土生土長的人,從一個小作坊干到今天,不容易。華東集團能有今天的規模,全靠黨和政府的政策好,全靠漢東這片熱土養育。」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眼神誠摯。
「這些年,我們集團為漢東解決了超過五萬人的就業,每年納稅幾十個億。我一直覺得,企業家最大的責任,就是為政府分憂,為社會做貢獻。」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憂慮:「但是,省長,最近平江的清查行動,動靜有點大。現在省里的企業家圈子裡,人心惶惶。很多人不理解,怕政策要變,怕是不是要對我們民營企業『秋後算帳』了。這種恐慌情緒一旦蔓延開,對我們漢東的營商環境和經濟穩定,影響恐怕會很不好。我今天斗膽來找您,就是想懇請省長,能不能高抬貴手,以大局為重,給企業家們一顆定心丸。」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有功勞,有擔憂,有暗示,也有含蓄的「威脅」。他將自己和整個漢東的民營企業家群體捆綁在一起,將清查行動定義為可能破壞經濟大局的「不穩定因素」,試圖用「法不責眾」和「投鼠忌器」的邏輯,來逼迫祁同偉做出妥協。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微笑。
等陳東華說完,他才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又給他續上了一杯茶。
「陳董,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祁同偉的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喜怒,「你對漢東的貢獻,省里是看在眼裡的。穩定營商環境,保護企業家的合法權益,也是我們省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
陳東華心中一喜,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然而,祁同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祁同偉看著他,微笑著,像是閒聊一般,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陳董,我聽說你藝術品位很高,去年在海外的一個拍賣會上,拍下了一個風光秀麗的小島,是嗎?那一定花了不少錢吧?」
陳東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海外置產,是他最隱秘的資產轉移之一,動用的都是見不得光的資金,祁同偉怎麼會知道?
不等他回答,祁同偉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繼續問道:
「還有啊,華東集團真是人才濟濟,對高管的福利也很好。我聽說,集團里好幾位副總和核心部門的負責人,他們的子女,好像都拿了外國護照,在海外名校就讀?真是年少有為,可喜可賀啊。」
「轟」的一聲,陳東華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是警告,那第二個問題,就是赤裸裸的誅心!這說明,祁同偉連他核心團隊準備集體外逃的後路,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他那套「與漢東共存亡」的忠心表白,在這些事實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陳東華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祁同偉卻沒有停下,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陳東華那雙已經開始流露出驚恐的眼睛,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哦,對了,陳董。我想起一件事,你跟南美那個叫『史密斯』的,最近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
「史密斯」三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陳東華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身體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柔軟的沙發里,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毯上,茶水濺濕了他昂貴的西褲。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如果說前兩個問題,還只是貪腐和資本外逃的範疇,那「史密斯」這個名字,就直接將他釘死在了「叛國」的恥辱柱上!那是「潘多拉」計劃在亞洲的代理人之一,是國安部門在全球追查的頭號目標!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己與史密斯之間那條通過無數層加密和物理隔絕建立起來的聯繫,是如何被發現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帶微笑的省長,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自己在對方面前,根本不是什麼商業巨子,而是一個被完全剝光了衣服,連骨髓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囚徒。
祁同偉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沙發上,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陳東華。
他走到辦公桌邊,拿起一份文件,又走回來,輕輕放在陳東華面前的茶几上。
「陳董,」祁同偉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給你,和你背後的那些朋友們,一天時間。主動去紀委,把問題說清楚,把非法所得交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東華那張絕望的臉。
「這是你,為漢東做的最後一點『貢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