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個已經形同枯槁的商界梟雄。他只是將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緩緩倒入茶盤。
水流無聲,一如這間待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東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省政府大院的。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司機拉開車門,他幾次想抬腿,都感覺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而出來的路上他一路連續撥打了好多個電話,全都被拒接了。
交通系統更是顯示無法購買任何的交通工具的票了,他明白自己已經被時刻的盯上了。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啟動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莊嚴肅穆的灰色大樓,心中只剩下無盡的冰冷。
他明白,祁同偉這次的召見,已經將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僥倖,全部封死。
「去……省紀委。」陳東華用嘶啞的聲音,對司機說出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個目的地。
……
第二天一早,一則不起眼的消息,通過漢東省紀委監委的官方網站發布:華東集團董事長陳東華,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主動投案,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消息很短,卻像一顆引爆了所有易燃物的火星,瞬間在漢東省的政商兩界,掀起了十二級的地震。
陳東華,這個在漢東盤踞二十年,被認為是不可撼動的「地頭龍」,竟然主動投案了!
無數個電話在同一時間瘋狂地響起,但電話那頭,要麼是無人接聽的忙音,要麼是對方驚慌失措下含糊其辭的搪塞。
那些曾經與華東集團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企業家,那些曾經收過陳東華「顧問費」的各級官員,他們突然發現,自己過去賴以為生的那張巨大關係網,在一夜之間,變得比蛛絲還要脆弱。
恐慌,如同最兇猛的病毒,在他們的圈子裡瘋狂蔓延。
當天下午,平江市龍城工業園所在的街道辦事處主任,在辦公室里痛哭流涕地撥通了市紀委的電話。
緊接著,平江市商務局的一位副局長,在參加一個會議的中途,臉色煞白地離場,直接驅車開往了省城。
到了第三天,省紀委和省公安廳的門口,出現了一道史無前例的「風景線」。
一輛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豪車,如同趕集一般,悄無聲息地排起了長隊。車上走下來的,是一個個西裝革履、面色憔悴的企業家,或是一個個神情惶恐、手裡緊緊攥著材料的公職人員。
他們不需要任何人押送,自己走進了那扇對他們而言,意味著過去一切的終結,也可能是未來唯一生路的大門。
祁同偉的「示範效應」,取得了超乎想像的成功。他沒有用大面積抓捕的方式去撕開這張網,而是精準地斬斷了網的中心節點,讓整張網自己分崩離析。
省紀委書記趙文忙得腳不沾地,他親自坐鎮,將投案人員按照涉案情節的輕重、主動交代的態度,進行了快速分類。公安廳經偵總隊與紀委成立了聯合辦案組,效率空前。
一場席捲漢東全省的官商勾結黑幕,就這樣以一種近乎於自我瓦解的方式,被迅速地揭開了蓋子。
……
省委書記辦公室。
沈岩親自給祁同偉續上一杯茶,辦公室里飄著淡淡的蘭花香。
「同偉同志,你這一招『釜底抽薪』,實在是高明啊。」沈岩的臉上帶著由衷的讚嘆,「不費一槍一彈,就讓這幫盤根錯節的勢力自己繳了械。現在紀委那邊,收到的違紀違法資金,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了。」
「沈書記,這只是第一步。」祁同偉端起茶杯,神色平靜,「打掃乾淨屋子,是為了更好地請客。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那些被查封的企業,和因此而失業的幾萬名工人。」
「我正想跟你談這個。」沈岩的表情嚴肅起來,「平江和呂州報上來的報告,都提到了這個問題。很多企業因為老闆被抓,銀行抽貸,已經停產了。工人們情緒很不穩定,這是一個巨大的社會隱患。」
「堵不如疏,查封不是目的,改造才是。」祁同偉放下了茶杯,說出了他早已深思熟慮的方案。
「我建議,由省政府牽頭,成立一個『製造業健康升級』專項工作領導小組。對於這次涉案的企業,我們不能搞一刀切,不能讓企業倒閉,工人失業。」
「我的想法是,對於那些資產質量尚可、有市場前景的企業,由省國資委和地方政府平台公司介入,進行資產託管和債務重組。把那些見不得光的『黑錢』剝離掉,把企業變成乾淨的、規範的現代企業。」
「同時,面向全社會,引入合規的、有實力的民營資本參與進來。我們政府做好引導和監管,讓市場來盤活這些資產。最重要的一點,」祁同偉的語氣加重了幾分,「所有重組後的企業,必須無條件地與所有員工簽訂正式勞動合同,足額繳納五險一金,嚴格遵守勞動法。我們要讓工人們知道,給他們提供保障的,不是某個黑心的老闆,而是我們黨和政府的法律制度。」
沈岩靜靜地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祁同偉的這個方案,已經遠遠超出了處理一個案子的範疇。
這是在借著一場反腐風暴,完成一次對漢東省低端製造業生態的徹底重塑。
他把一個可能引發巨大社會動盪的「爛攤子」,變成了一個推動產業升級、規範市場秩序、保障勞工權益的絕佳契機。
「好!」沈岩一拍沙發扶手,「同偉同志,你的這個思路,完全切中了要害!這不只是一個經濟方案,更是一個民心工程!我完全同意。省委這邊,全力支持你。需要省委出面的,你隨時開口。」
兩位漢東省的最高主官,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里,用最快的速度,達成了一個將深刻影響漢東未來的政治共識。
會議結束後,常務副省長李明宇的辦公室,立刻變成了全省最忙碌的地方。
他被祁同偉任命為「製造業健康升級」專項工作領導小組的常務副組長,負責具體的執行工作。
一道道指令從這裡發出,一個個由國資、銀行、法律、審計專家組成的託管小組,迅速進駐了那些群龍無首的工廠。
工人們最初的恐慌和不安,在看到政府工作組的旗幟和公告後,迅速穩定了下來。當第一批員工在託管小組的組織下,拿到補發的工資,並簽下那份他們盼了多年卻始終不敢奢望的正式勞動合同時,許多上了年紀的老工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而與此同時,另一場規模浩大的行動,也在悄無聲*息地進行。
在那些被清查的城中村和工業園裡,公安、外事、衛健等部門聯合行動,對所有被甄別出的「三非」人員,進行最後的安置和遣返。
所有人都被集中安置在臨時營地,接受身體檢查和身份核實。
李明宇站在碼頭的高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驅離這些人,短期內或許會讓一些企業面臨用工成本上升的陣痛。
但從長遠看,這卻是倒逼企業進行技術升級、擺脫對廉價勞動力依賴的必由之路。
更是為了守住社會公平的底線,避免本國底層民眾在無序的內卷中,喪失最後的希望。
一場席捲漢東的巨大風暴,就這樣在祁同偉的掌控下,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漸漸平息。
舊的毒瘤被割除,新的秩序在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