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恆的目光掃過周遭。
那一張張臉上,有好奇,有漠然,有幸災樂禍,唯獨缺少對一條無辜生命驟然逝去的哀憫。
他心中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去看紫袍青年,而是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為小琴闔上了那雙猶帶淚痕的眼睛。
「白哥哥……」小鴻在雲舒懷中發出細微的嗚咽,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將臉埋得更深。
「她有家人嗎?」寧恆起身對著管事問道。
管事如夢初醒,慌忙點頭應道,「應該還有父母健在,家住城外漁村……」
寧恆取出所有丹票,看也未看,便全數遞到管事手中。
「無論如何,她都是因我而死,這些錢除了付帳外,剩下的我希望你可以幫我照顧她的家人,妥善安置,作為報酬你可以拿一半。」
管事捧著那疊數額驚人的丹票,雙手微微顫抖,心中五味雜陳,若非他將小琴叫來,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
管事喉頭滾動,艱難開口,「抱歉,我恐怕無法勝任,讓貴客失望了。但浪里帆應該可以,他和小琴關係很好,為人也頗重義氣。」
「也好!」寧恆點了點頭,然後抬眼看向了紫袍人。
紫袍青年對上他的目光,心中沒來由地微微一悸。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沒有絲毫的慌亂,看向他的時候更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他壓下心中的那絲異樣,嗤笑道:「還真是出手闊綽。你就這般愛惜自己的名聲!?」
他輕踱一步,語氣愈發嘲弄:「不過現在看來,我倒是做了件好事。這侍女一輩子,怕也掙不到這麼多養元丹吧?她和她那漁村的父母,說不定該感謝我才對。」
「而且我很好奇,若我再殺一人,你還會不會為了你這『珍貴』的名聲,掏出這麼多養元丹來?」
寧恆淡淡開口:「不會,因為我沒錢了。」
聽到這個回答,在場的所有人皆是一愣,他們沒有想到竟會得到這樣一個直率的答案。
紫袍青年也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起來,「哈哈哈……真是有趣!」
「有趣!?」寧恆嗤笑一聲。
「我始終都認為生命是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可惜有的人並不珍惜,不僅不珍惜別人的生命,更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雖不知你是哪家勢力出身,但能培養出一個把殺人當作有趣的人,想來也不是什么正道宗門。」
寧恆向前緩緩踏出一步,周身氣息依舊平緩,卻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
「只是,當你將別人視作螻蟻肆意屠戮的時候,你在別人眼中何嘗不是螻蟻呢!」
「貴客,還請慎言!」管事滿是惶恐地提醒,隨後便慌忙離開了這裡,他知道今天這件事不可能善了了。
紫袍青年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剝落,化為刺骨的冰寒與殺意。
他盯著寧恆,緩緩點頭:「我承認,你說得很有道理。但很可惜你並不是那個『人』,而是我眼中的『螻蟻』。」
寧恆緩緩搖頭,眼中寒光一閃:「確實可惜……因為你猜錯了。」
他本不想殺人的,但奈何,有人非要尋死。
這時,雲舒起身來到了寧恆的身邊開口道:「師兄,能不能將他交給我?小鴻很害怕……」
寧恆眼中寒光微斂,看了臉色發白的小鴻一眼,隨即坐到了她的身邊。
那紫袍青年見狀,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他張開了雙手,對著雲舒笑道:「怎麼,你們這是要車輪戰嗎?」
雲舒並沒有說話,袖袍之下,一點靈光自指尖迸現,隨即分化流轉,於方寸之間憑空凝成一道繁複玄奧的符籙虛影。
九顆細如芥子的璀璨星點,依照某種深奧難言的軌跡,在符籙中緩緩運行,劍意內蘊,隱而不發。
下一瞬,雲舒抬手,動作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
噗嗤!
紫袍青年胸口炸開一蓬血花,他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已被九道凝如實質的星光劍芒貫穿四肢胸膛,狠狠釘在了身後的牆壁之上。
劍芒入壁三寸,發出低沉嗡鳴,九顆星點沿著劍身流轉,化作九重封印,將他周身元氣徹底鎖死。
鮮血順著玉壁紋路蜿蜒而下,在瑩白光潔的牆面上繪出刺目的猩紅。
青年喉嚨里發出嗬嘶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想調動金丹,卻發現自己與天地元氣的聯繫已被完全切斷,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你嚇到孩子了。」雲舒收回手,攏入袖中。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雲鯨樓,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道淡然青衫身影,充滿了驚駭。
雲鯨樓觀海台上,那些原本悠然品酒,談笑風生,等著看好戲的年輕天驕們,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就連杯中酒液傾灑都無人察覺。
「好……好厲害!」一個身穿月白錦袍,氣質華貴的青年喃喃自語,手中摺扇不知何時已捏得變形。
他是出雲某大世家備受矚目的嫡子,素來自負天資實力,此刻卻感到喉嚨發緊。
「盧峰……他可是凝聚了三品金丹啊!」另一名頭戴鳳玉冠,容顏嬌美的少女聲音發顫,臉色煞白,「就這麼一招?被釘在牆上了?」
「此人到底什麼來歷?!這種手段,聖地真傳也不過如此吧!」
「少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聲驚怒交加的暴喝響起,一道黑影驟然現身。
那是個面色陰沉如水的中年修士,眼中怒火噴薄,死死盯著雲舒。
他方才一直隱在暗處,本以為自家少主以三品金丹之資,對付兩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綽綽有餘。
哪曾想竟會少主淪落到了這種地步,他無法想像回去後他會受到何等懲罰。
「你找死!」
中年修士袖中飛出一道烏光分水刺,直取雲舒後心,刺身纏繞著漆黑水霧,空氣都被腐蝕出嗤嗤白煙。
然而,那烏光甫一離袖,整個雲鯨樓三層,驟然被一道熾烈如正午驕陽、純粹到極致的白金色雷光照得通透。
光芒之盛,讓所有人瞬間目眩。
雷霆從寧恆指尖迸發,黑水遇雷,如雪遇沸湯,那濃稠的漆黑水霧連一息都未能支撐,瞬間消融殆盡,那柄品質不凡的分水刺,也在接觸雷光後崩裂開來。
而雷光去勢絲毫不減,反而愈發熾盛耀眼,直撲那面色駭然劇變的中年修士。
中年修士駭然色變,生死關頭,他再無保留,周身爆發出滔天黑霧,護體罡氣瘋狂湧出,在身前層層疊疊,瞬息間化作九重厚重沉凝、符文閃爍的幽藍水盾。
但在純陽紫府雷面前,那九重水盾,連半息都未能阻隔,便在雷光觸及時同時炸裂。
雷光貫體而過,中年修士身形僵在半空,臉上還凝固著驚駭欲絕的表情。
下一刻,他周身毛孔同時迸發出熾白雷光,連慘叫聲都未發出,整個人連同元神皆在雷霆中寸寸崩解,化作飛灰飄散。
只有一枚儲物戒指和那柄分水刺的殘骸叮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