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拿錯了菜單,不知我能看一下新菜單嗎?我還想多點幾道菜。」寧恆放下了玉箸,聲音平靜。
管事面色微變,他沒有想到此人竟然會深究下去,隨即開口道:「新舊菜單只是差了那一道菜而已,如果客人想要點菜,我等會就差人將菜單給您送來。」
「只是這道冰鎮雷鯨鬚,一旦失去了冰鎮風味和功效就會大減,而訂下它的是一位身份尊貴的公子,如果讓那位公子吃到了不新鮮的食材,無論是雲鯨樓還是貴客您恐怕都要有麻煩。」
他抬眼觀察著寧恆的神色,繼續道,「還望貴客行個方便,彼此都好。這樣,今日這一桌,我便做主為您免了,權當賠禮,您看如何?」
寧恆微微一笑,右手微抬,不遠處一名侍女手中捧著的菜單便似被無形之力牽引,輕飄飄地飛落在他掌中。
「我在意的從來都不是雲鯨樓可以給我多少賠償。」寧恆翻開菜單,目光掃過第一頁,聲音迴蕩在漸漸安靜的廳堂內。
「我在意的是,雲鯨樓為何要用一位無辜女子的性命來威脅我。」
他敲了敲菜單:「這份菜單似乎也是你口中的舊菜單,我不明白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自己的錯誤卻要讓她來承擔後果,這便是雲鯨樓在廣陵城的立身之道麼?」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振,那本精緻的菜單便攜著凌厲的風聲,啪地一聲脆響,狠狠摔在了管事臉上!
整個潮音廳徹底安靜了下來。
所有賓客,無論原先在幹什麼的客人此刻都停下了動作,驚愕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雖然大部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也知道後面絕對有好戲看了,紛紛朝著管事投向了饒有興趣的目光,期待著管事的反應。
那名侍女抬頭看向眼前的青年,可淚水盈滿了眼眶,讓她的世界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黑暗世界中的一束光芒。
管事慢慢抬手,將貼在臉上的菜單取下來,他臉頰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翻湧著被當眾羞辱的怒意,但他強忍了下來。
一方面,此事確實是雲鯨樓理虧在先,另一方面他根本沒有看清眼前之人到底什麼時候出手。
如此年輕,便有這般深不可測的修為,且氣度沉穩,絕非尋常人物。
這回,他怕是踢到鐵板了。
他看著菜單,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看來……大家拿的都是舊菜單,是我們錯怪了人,小琴確實和此事無關,雲鯨樓定會給她一個交代,予以補償。」
「只是這道冰鎮雷鯨鬚確實是那位貴客早先訂下,食材處理不易,時辰也耽擱不起,您看……」
「給你們便是!」寧恆淡淡地開口。
管事聞言,心頭巨石落地,暗暗長舒一口氣。
他看著寧恆,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甚至有些後悔,他方才就不該將小琴牽扯進來。若無她這一環,此事或許不致鬧到如此地步。
「多謝貴客諒解。」管事躬身,語氣真誠了不少。
「諒解!?」寧恆卻忽然冷笑一聲,「我何曾說過諒解?」
他目光如冰掃過管事,「我讓出這道菜,並非諒解你們,更非畏懼你口中那位貴客。只是不願她因我之故,平白遭受無妄之災。」
「沒有任何人應該為另一個的私心而犧牲。」
言罷,便轉身去拿那盤還冒著冷氣的冰盤。
小琴也停止了哭泣,擦了擦淚眼模糊的雙眼,想要將眼前的好人徹底記在心底。
可還沒等她將眼淚擦乾,一聲輕響,仿佛水泡破裂。
小琴甚至沒感覺到疼痛,只是眼前驟然一黑,所有光影聲息,瞬間離她遠去。
她身子晃了晃,軟軟向前栽倒。
眉心處,一個細小的血洞赫然出現,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她額前的髮絲和光潔的額頭。
雲舒握著茶杯的手猛然攥緊,他倏然轉頭,目光如利劍般射向二樓某個方向,眼神冰寒徹骨。
整個潮音廳,陷入了剎那的絕對死寂。
隨即,壓抑的驚呼與倒吸冷氣的聲音,從各個角落零星響起,所有看客的臉上,看熱鬧的興致被驚愕、駭然取代。
小鴻猛地捂住嘴,小小的身體向後踉蹌幾步,眼中盈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恐與驟然湧上的悲傷。
雲舒迅速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遮住了她的視線。
管事呆呆地看著方才還站在身邊、鮮活年輕的侍女,此刻已變成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倒在自己腳邊。
他瞳孔驟縮,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望向二樓。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聲,慢條斯理地從二樓雅座欄杆處傳來。
一位身著華貴紫袍的青年,姿態慵懶地倚著雕花欄杆,邊鼓掌邊含笑俯視下方。
他容貌俊美,眉宇間帶著骨子裡倨傲與玩味。
「說得好啊!『沒有人應該為另一個的私心犧牲』,真是光明磊落,愛惜羽毛。」
紫袍青年笑著搖頭,似乎在點評一出有趣的戲碼,「可惜,她本來不用死的。正是你這份『光明』,給她招來了殺身之禍。」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鎖定寧恆,帶著玩味的戲謔:「你對『光明』的這份執著,又何嘗不是一種私心呢?」
寧恆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紫袍青年身上,沒有眾人預料中的憤怒或者驚惶,反而如同古井深潭般平靜。
「看來,你的目標並非那道鯨鬚,而是我們。」
紫袍青年挑了挑眉,笑容更盛:「你很聰明。我與朋友打了個小賭,賭你會不會將那盤菜拱手相讓。」
「可惜啊,你讓我們都輸了,而我向來不喜歡輸。所以,只好親自出來,阻止你讓出那道菜了。」
此言一出,廳中不少人心頭凜然。
「此人好有心機!無論白衣青年怎麼選,都是輸的那一方。」有看客心中感慨。
如果不讓出那道菜,會讓紫袍青年贏下賭約,落了氣勢。
但若是讓出了那道菜,在侍女橫死後,他先前所有維護之舉,頃刻間便成了被嘲弄的笑柄,所謂「光明」更像是個諷刺。
「此局堪稱無解!」
此刻,不僅僅是潮音廳一樓的賓客,連二樓那些原本並未關注下方爭執的達官貴人,也紛紛被驚動,踱步至欄杆旁,投下探究或玩味的目光,聚焦於那白衣青年身上,等待他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