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立不世功』!」趙雲仰天長笑,聲音洪亮,「亂世浮沉,若不能揮劍斬棘、揚名立萬,豈不白負這一身筋骨、滿腔熱血?」
「不錯,不枉此生走這一遭!」太史慈舉碗痛飲,酒液入喉,笑意更盛。
「子義,不如隨我們同赴城陽如何?玄德公坐鎮青州,氣運正隆,帳下精兵數十萬,遲早要與天下群雄爭鋒。有你這等人物加入,何愁大業不成?」趙雲目光炯炯,語氣懇切。
說「數十萬」,實則逾十萬,半分不虛,亦不誇張。
「許玄德……確是一處上佳去處。」太史慈略作沉吟,只如此應道。語氣溫和,卻未吐露半分歸附之意,反倒叫許楓一時摸不准他的心思。
「子義啊,還猶豫什麼?」趙雲拍案而起,熱絡笑道,「玄德公營中酒肉管夠,像我這般粗莽漢子也不止一個,閒來切磋武藝、砥礪刀鋒,快意得很!再者,你家本就在青州,何必捨近求遠、輾轉投他邦?論胸懷、論氣度、論根基,玄德公何曾輸過旁人?」
許楓靜坐一旁,唇角微揚,饒有興致地看著趙雲遊說——先從親緣切入,穩准狠,果然老道。
「好!我便隨你們走一趟城陽。若玄德公真如所言,我自當傾力相隨;若不然,恕我轉身就走。擇主如擇友,貴在志合,不在虛禮。家母年邁,經不得顛簸,我只盼他莫讓我失望。」太史慈終於鬆口。
青州劉玄德,確是眼下最妥帖的選擇——故土在側,侍奉母親方便,又不失建功之機。
「那是自然!玄德公求賢若渴,素來待人赤誠。你去了,必是笑臉相迎、禮遇有加;若暫無盤纏,臨行還贈路資。如今城陽百姓提起他,十有八九豎拇指,除非是打心底瞧不上他出身為人,那旁人也無可奈何。」趙雲笑得坦蕩。
「子義,可還要回家與老母辭行?」趙雲忽而問道。
太史慈既決定同行,按理該回去拜別親人,這話一出,答案自是肯定。
「嗯,慈不敢怠慢。需歸家稍作安置,告慰高堂。勞煩子龍兄久候,也請這位小哥多多包涵。」太史慈拱手致歉,轉頭看向許楓時,神色微滯——方才光顧著暢談,竟忘了請教這位一直含笑靜坐的年輕人是誰,實在失禮。
「敢問這位小哥尊姓大名?」太史慈抱拳,目光澄澈,心頭隱隱已有猜測,卻不敢貿然道破。
「在下許楓,字逐風,久聞太史子義威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真容,果然氣宇軒昂、英姿勃發!」許楓朗聲一笑,抱拳躬身,神態從容,並未因對方初時的疏忽而有半分不悅。
「青州許逐風?!這倒真是讓我驚喜萬分!」太史慈瞳孔微縮,目光灼灼盯住許楓,臉上寫滿難以置信——早聽說這位許家公子素來深居簡出,連城陽郡城門都懶得出,誰料竟真踏進了北海地界,還偏偏撞上了自己,簡直天意湊巧。
「虛名而已,何足道哉?」許楓笑意溫煦,擺了擺手,「子義先去向令堂辭行吧。我們暫留北海數日,須面見孔北海一趟。你料理妥當,只管來這家客棧尋我們便是。」他神色坦蕩,並未因對方欽佩的眼神而沾沾自喜——畢竟眼下尚未立寸功,實在談不上值得驕傲。
「好說!我這就去拜別家母。」太史慈略一頷首,隨即壓低聲音問道,「不過……你們專程來見北海相孔融,莫非青州要起什麼大變故?」
「逐風擬建青州書院,請孔北海出山坐鎮。」趙雲接過話頭,語氣乾脆利落——此事本無須遮掩,太史慈又非外人,索性直截了當講明。
「青州書院?」太史慈眉峰一蹙,「可天下書院早已林立,潁川精舍、水鏡山莊,哪個不是名動九州?士子趨之若鶩,講經論道、拜師求學皆在其中。青州偏僻貧瘠,何苦另起爐灶?」
「那些書院,教的是廟堂謀臣,收的是高門貴胄,層層門檻,寒門難入。」許楓淡然一笑,「青州書院不同——不設門第之限,不收束脩之資,只為點亮百姓心頭那盞燈。」
「點亮民智?!」
太史慈驟然失聲,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驚疑不定,仿佛聽到了最荒誕的妄言。
知識向來被世家攥在掌心,密不外傳,若真要撕開這道鐵幕,無異於揮刀劈向整個士族根基。
「正是如此。」許楓點頭,神色平靜,「書院面向四野黔首敞開,但並非非要與世家拔劍相向。眼下,確有兩全之道。」他心裡清楚:青州書院非為一時意氣而建,而是為十年、二十年後鋪路——若將來每座城池都立起一座書舍,軍中士卒識字通文,能讀兵法、解密令、守軍紀,那才是真正的厚積薄發。
此事,勢在必行。
「兩全之策……但願真能行得通。」太史慈輕嘆一聲,起身抱拳,「恕我不多叨擾,待我辭過母親,立刻登門拜訪。」他心知世家盤根錯節、勢力滔天,可許楓一行明知其險仍執意而為,必有所恃。他未盡了解,便不妄議,這是分寸,也是敬意。
「好!子義慢走,我們在客棧靜候。」許楓亦起身相送,笑容和煦。
目送太史慈背負長弓、步履沉穩離去,許楓才重新落座。
「又得一員虎將啊!智勇兼備,可不像三哥那樣橫衝直撞。」他端起酒樽,淺啜一口劉備,笑意舒展。
「翼德豈是莽夫?只是性烈如火罷了。」趙雲莞爾,「倒是太史慈,弓馬嫻熟,氣勢凜然——方才交手時那幾記快箭,連我都暗自叫絕。至於近戰功夫……不知根底,不好斷言。」
「專精弓術,近身格鬥非其所長。」許楓指尖輕叩案沿,「人力有時而窮,能把一張硬弓拉到命星初醒的地步,已是千錘百鍊。那顆命星,也正映著他——孤光破雲,矢貫長空。」
「倒也不賴,弓箭雖不算主流,可真用得精妙,反倒能一擊制敵」,趙雲笑著開口,腦中浮起師父當年講過的那些冷門絕技——破甲、斷弦、截脈,他下意識搖頭,心裡清楚自己與這路子終究不合。拉弓不難,但指尖繃緊時那股滯澀感,總讓他渾身不自在。
「說得是,百步穿楊,光是名頭就壓得人喘不過氣;若趁亂一箭釘住敵將咽喉,整場仗便提前收場」,許楓忽地想到蜀中那位銀髮老將黃忠,挽弓如滿月,落羽似飛雪,箭鋒過處,連風都靜了半息。
太史慈若與他隔空對射,勝負怕真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