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人聲已沸,堵到門縫裡來了,再繞道就真成縮頭烏龜了。
許楓那點指望對方知難而退的念頭,怕是剛冒頭就被碾碎了——人都圍到眼皮底下了,哪會輕易收場?煮熟的鴨子撲棱翅膀飛走?誰信?
「行,那就走一趟。」許楓搖搖頭,嘴角牽起一絲無奈的笑,「大好時光不捧書本,偏要往風口上撞……可惜啊,他們這趟白跑腿,註定竹籃打水。」既然避無可避,不如大大方方迎上去——倒要看看,這群讀書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總不能因他們嚷幾句,自己就躲回屋啃書頁吧?
「好!開大門——老夫倒要當面問問,這些飽讀詩書的俊傑,究竟想討個什麼說法!」
孔融朗聲一笑,袍袖一振,步履沉穩地朝前踱去。
該來的遲早要來,許楓既已踏出城陽,這陣風便躲不掉;他信這年輕人心裡早有盤算,只待掀開棋局。
孔融當先而行,趙雲默然貼在許楓身後半步,如影隨形。
許楓邊走邊琢磨對策:絕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上次那道題,是他故意設的絆馬索,當場叫人啞口無言——這回見面,對方鐵定要翻舊帳、找補面子,甚至借題發揮再拋難題。
可天下奇問怪題浩如煙海,他一個沒系統、沒高人指點、純靠腦子硬扛的穿越者,哪敢打包票全接得住?
必須死死掐住話頭,只談那道舊題,絕不給對方另起爐灶的機會。
轉眼便至孔府正門,門外喧譁聲嗡嗡作響,像一鍋燒滾的粥。
「開門!」孔融抬手示意,「讓老夫瞧瞧,這群讀書人撂下筆墨、捲起袖子,到底想鬧哪出!」
門軸吱呀一轉,外頭霎時靜得能聽見落葉聲。
許楓三人跨出門檻,門前攢動的人頭自動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窄道——這不是許楓的威壓,而是孔融立在那裡,哪怕卸了中樞要職、遠調北海為太守,那一身浸染多年的郡守氣度,仍如山嶽般壓得人不敢造次。
「孔大人,這事交給我。」許楓上前半步,朝孔融拱了拱手,笑容清淺卻掩不住指尖微涼。
前世只是個普通大學生,穿來後也多在幕後運籌,真刀真槍站到台前、被千百雙眼睛釘著打量,還是頭一遭。
對面不是友軍,不是敗軍,是滿腹經綸、專挑軟肋下手的士林精銳——說不心虛,那是嘴硬。
可箭在弦上,總得拉滿。
「好,老夫候著。」孔融頷首含笑。
再耀眼的鋒芒,也是從青澀磨礪出來的。
許楓再聰慧,終究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面對這種場面手足無措,再正常不過。他見過太多新芽頂破凍土的樣子,知道什麼時候該托一把。
許楓朝孔融投去一瞥感激,隨即轉身,目光平靜掃過門前黑壓壓的人群——或許不止北海士子。
他行蹤未加遮掩,有心人稍加打聽便能摸清脈絡,此刻怕是青州各地的才俊,都聚在這扇朱漆大門之外了。
「喏,那位就是許楓,字逐風——嘖,真真是少年持重、氣度天成。」窗畔青年懶洋洋支著下巴,指尖輕叩窗欞,對面坐著個十五四歲的少年,坐姿挺直如松,衣襟一絲褶皺也無。
「確實年輕。」少年目光凝定在許楓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自洛陽而出,謀定青州,硬是在群雄割據的亂世里,為劉備劈開一條生路:坐擁青州沃土,聯結徐州唇齒,百萬黃巾盡歸麾下……自此龍騰在望。步步為營,滴水不漏,令人嘆服。」
「不下樓去會一會?」青年笑意漸深,「才子皆傲骨,何況是你親弟弟這般人物?兵法韜略、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竟肯枯坐樓上冷眼旁觀?要知道,許楓可是出了名的『宅』,平日連校場都懶得踏,帶兵都嫌累——錯過今日,再想尋他當面切磋,怕是要等到猴年馬月。」
「來日方長。」少年眸光一閃,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笑意溫潤,視線卻始終未從許楓身上挪開半分。
那青年只是輕輕一笑,並未作聲。他這弟弟簡直是個怪胎——早慧也就罷了,偏偏穩重得過了頭,全無半點少年人該有的銳氣與莽撞,真不知該夸還是該嘆,反正他也管不住。
「在下城陽許楓,字逐風。」他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姿態端方,禮數挑不出半點瑕疵。
平日裡懶散慣了,見了劉備、孔融等人也常是隨意招呼,可今日不同,門前聚著幾十號人,稍有不慎便成話柄,他可不願被人拿捏住把柄。
「您就是許逐風?城陽那位?」一名士子按捺不住,脫口而出。
這沉悶的僵局快把他憋瘋了——怕什麼?這麼多人圍著,難不成許楓還能當街打人,孔融還敢當場拘押讀書人?
「正是青州牧劉備帳下許逐風,現居城陽。若天下只有一座城陽,那自然是我。」許楓嘴角微揚,神色坦然。
驚濤駭浪都闖過幾回了,如今卻被一群書生堵在門口就心虛?他們又能如何?頂多背後嘀咕幾句。
當年洛陽宮闕之上,直面中樞權柄,他都沒眨過眼,這點陣仗,還不夠塞牙縫。
「就是你出的那道怪題!什麼雞啊兔啊關在同一個籠子裡,還要寫出推演過程——誰寫得出來!」一個脾氣火爆的士子拍腿怒喝,嗓門粗糲,滿臉憔悴,顯然被那題熬得神思恍惚。
「逐風兄此舉確有不妥。」另一人搖著摺扇,慢悠悠接話,「那『雞兔同籠』根本無從演算,唯靠實測才得結果。」
「可不是?連您自己怕是也算不出吧?拿一道壓根沒解的題戲弄我等,未免太失厚道。」又一人頷首附和,措辭斯文,卻字字帶刺——讀書人講究體面,哪像前頭那位,張口就罵,丟盡儒林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