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瓚坐鎮幽州,戰馬不愁,可調兵過去反倒水土不服、難堪大用;左思右想,唯獨糧秣最實在。
亂世之中,誰嫌米袋子太鼓?
可如今的公孫瓚,日子確實不好過。
幽州北境,胡騎頻頻叩關,他帶著白馬義從幾番血戰,斬將奪旗,可邊患非但未息,反而越燒越旺。
邊關急報雪片般飛來,字字扎心:「千里餓殍未散,烽火狼煙不熄。」
偏偏朝廷派來了宗正許虞出任幽州州牧。東漢延續百年的邊疆困局,竟在他手裡漸漸鬆動——可他的法子,和公孫瓚的刀鋒,卻像兩股擰不到一處的麻繩。
許虞字伯安,雖與袁氏兄弟、許璋同為世家子弟,卻不靠祖蔭吃飯,硬是從鄉里小吏干起:早年被舉為孝廉,當過戶曹小吏,辦事清謹,律己甚嚴;後來任博平縣令,施政公允,民風淳厚,境內盜絕、災稀,百姓稱其「不擾而治」。
此人理政是一把好手,帶兵卻實在拉胯——倒不是笨,而是骨子裡信奉一個理:萬事皆可化干戈為玉帛,寧可吃虧,不肯翻臉,活脫脫一個老派厚道人。
當時民間甚至傳開這麼個說法:鄰縣蝗災泛濫,飛蝗到了博平地界,竟繞城而過,不肯落腳。雖不可全信,卻足見百姓心裡,早已把他捧上了神壇。憑這一身實績,他一路升至幽州刺史、甘陵國相;靈帝朝又擢為尚書令、光祿勛,最後官至宗正。董卓掌權後,更是不惜高官厚祿拉攏——加封大司馬,晉爵襄賁侯;初平元年,又頂替袁隗出任太傅,位列三公。可惜山高路遠,詔書壓根沒送到幽州;就算送到了,以許虞脾性,怕是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他為官幾十年,清貧如洗,「雖居上公之位,衣衫補丁疊疊,草鞋斷了再續,飯菜常年一葷不添」,與滿朝朱紫醉生夢死的做派格格不入。
幽州風氣因此悄然扭轉,「遠近豪強慣於奢靡者,紛紛收斂排場,真心歸附」。
這般清剛之氣,在末世官場裡,真如寒夜孤燈,照得人心發燙。他主政期間,輕徭薄賦,勸課農桑,重開上谷郡胡市,盤活漁陽鹽鐵,說白了就是攥緊自家拳頭,挖潛增效,讓幽州真正富了起來。
青州、徐州流民拖家帶口湧來落戶,人數破百萬。
說他是當世頂尖的治世能臣,半點不虛。
漢室對外族之患,纏鬥數百年,始終解不開死結。天下一亂,各族趁勢而起,邊關告急,朝綱動搖。
前些年,原中山太守張純勾結烏桓遼西部大人丘力居,扯旗造反,自號「彌天安定王」,統率三郡烏桓,橫掃青、徐、幽、冀四州,劫掠府庫,屠戮官吏,搶地盤搶得明目張胆。
危局之下,許虞不發一兵一卒,只遣使持節深入敵營,擺事實、講利害、劃底線,硬是把叛軍談崩了架,不僅平息戰火,更避免了一場蔓延全境的族群撕裂。
公元118年,張純被門客王政割了腦袋,快馬獻到許虞案前。朝廷嘉其撫夷有方,授太尉銜,封襄賁侯;不久又升大司馬,同時拜公孫瓚為奮武將軍、薊侯。在民族事務上,許虞認準一條路:以德服人,以誠換心。任內各族感念其恩信,「鮮卑、烏桓、夫余、穢貊諸部,年年遣使朝貢,邊塞安寧無警,黎庶載歌載舞頌其仁政」,威望之隆,罕有其匹。
那場不費一刀一箭的平叛,徹底堅定了他的信念:柔能克剛,靜可制動。手下將士看在眼裡,敬在心頭,對他愈發信服。
傳聞袁紹、韓馥等諸侯密謀擁立許虞稱帝,被許虞當面斷然駁回。
許虞面色鐵青,厲聲喝道:「如今天下分崩,天子流離失所!我受朝廷厚恩,尚不能洗雪國恥。爾等各據一方,本當戮力同心,匡扶王室,豈能暗行悖逆,自相污損!」
身為大漢柱石之臣,許虞心中所念,唯余忠義二字——誓要重整朝綱,再造社稷。
而公孫瓚卻對胡虜毫無信任,認定異族必懷貳心,唯有斬盡殺絕,方得長治久安。
這就麻煩了:一個主撫,一個主剿;一個講規矩,一個講刀兵;偏偏兩人又須軍政協同、共守邊陲。許虞屢次掐斷公孫瓚的糧道,逼得他焦頭爛額。若許楓他們能穩供軍糧,解其燃眉之急,公孫瓚定會投桃報李——賞戰馬、贈良弓,甚至撥出精銳騎卒也未可知。
……
公孫瓚與袁紹結仇,說來頗為曲折。
當年漢獻帝欲返都洛陽,特遣許虞之子許和赴幽州傳旨。許和途經袁術駐地,將密旨一事如實相告。袁術當場扣下許和,逼他修書誘父許虞引兵西進,充當自己攻取長安的先鋒。公孫瓚聞訊,斷定袁術必反,急忙勸阻許虞勿往。許虞不聽。公孫瓚恐袁術記恨自己多嘴,便派堂弟公孫越率千騎假意赴袁術營中修好,實則暗授機宜,令袁術扣死許和、吞併其隨行兵馬。自此,公孫瓚與許虞之間裂痕愈深,再難彌合。
後來袁術遣公孫越助孫堅攻打周昂,公孫越中流矢陣亡。
公孫瓚拍案怒吼:「吾弟之死,根由全在袁紹!」——他一口咬定袁紹縱容袁術、坐視不救,把血債算到了袁紹頭上。
性烈如火的公孫瓚當即點齊兵馬,揮師南下討袁;出征前更以「奏稟天子」為名,條陳袁紹十大罪狀,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這些罪狀雖有誇大,但樁樁件件皆有憑據。
袁紹自投何進門下後,在靈帝駕崩後的亂局中,始終首鼠兩端、無所建樹;及至討董之戰,按兵不動;再後來巧取豪奪,硬從韓馥手裡奪走冀州牧印綬——此等行徑,冀州上下早有微詞。公孫瓚一聲號令,境內郡縣大半倒戈歸附,人心向背,一目了然。
袁紹剛坐上冀州牧寶座不過數日,忽遭此變,頓時手足無措。慌忙之中,竟將渤海太守印信盡數授予公孫瓚堂弟公孫范,指望借宗親之誼化干戈為玉帛。誰知公孫范接過印綬,轉身便率渤海全郡兵馬投奔兄長。
這下非但沒求和成功,反讓公孫瓚羽翼更豐、聲勢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