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自洛陽倉皇出逃的袁紹,至今未真正打過一仗。
面對公孫瓚這位百戰宿將,縱有冀州百萬甲兵,心裡也直打鼓。
大軍壓境,第一反應仍是求和。可謀士沮授早已明言:掃平北疆、一統河北,乃袁氏基業根本。袁紹卻再度退縮——上一次怯陣,是在董卓入京時,鮑信力勸他趁亂誅逆,他卻遲疑不決。論膽魄氣概,這位世家公子,每每在緊要關頭失了鋒芒。
有了公孫范帶甲來投,公孫瓚軍威大振,氣勢如虹。
你袁紹能隨意封官許願?我公孫瓚偏不輸你半分!
旋即在袁紹腹地連設三州刺史:嚴綱為冀州刺史,田楷為青州刺史,單經為兗州刺史;其下又廣置郡守、縣令數十人,政令直達袁紹治下城邑。
是以眼下雖是袁紹盤踞冀州,可氣焰反被公孫瓚壓過一頭;袁紹進退躊躇,舉棋不定。
「玄德公,我先回去歇息了,支援公孫瓚糧草的事,明日再議定細節。」許楓起身告辭,飯菜已畢,身子也沉得厲害——連熬幾夜,連個囫圇覺都沒睡成。
「好,逐風早些回去吧,政務廳那邊明日再去不遲。」劉備見他眼底泛青、步履發虛,也不忍再勞煩,溫言應道。
「謝玄德公。」許楓抱拳躬身,轉身離去。
天下局勢愈發動盪,許楓漸漸有了分身乏術之感。
袁紹與公孫瓚那邊的戰報接連不斷,他始終盯著,卻始終插不上手——心有餘而力不足:一邊要籌建青州書院,一邊得盯緊曹操他爹曹嵩的安危,還得為即將到來的大戰調兵備糧。
有人曾嘀咕:何不搶先救下曹嵩?或許能換條太平路走。
這話許楓聽都沒聽進去。
太平?壓根兒沒指望。況且,曹操就在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真能相安無事幾時?不如趁他根基未穩,一劍斬斷;哪怕不能徹底剷除,也要打殘打垮——兗州剛到手,曹操手底不過四萬餘人,新卒混雜、老兵稀少,四倍兵力懸殊擺在這兒。只要他敢學演義里那般孤軍殺入徐州,許楓便敢叫他全軍覆沒於彭城郊野。
至於北邊公孫瓚和袁紹的纏鬥,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在許楓的棋局裡,收拾完曹操、拿下兗州,下一步便是揮師北上,一統幽冀。若公孫瓚多撐些時日,反倒替他省下不少力氣。
不知不覺,已踱至府門前。
「周伯,我回來了。」許楓揚起笑意,見老人正坐在門墩上納涼,旁邊還立著個穿青布短褂的年輕僕役,心頭一暖——這安排真不錯:有人守門,周伯也能鬆口氣歇歇腿腳,看來上次提的建議,還真被聽進去了。
「少爺回來啦!」周伯眉眼舒展,快步迎上來,臉上每道褶子都盛著歡喜。
「嗯,進屋說吧。我走這幾日,家裡可安穩?」許楓邊邁門檻邊隨口問。
城陽城固若金湯,尋常哪會出亂子?這話不過是順嘴一問罷了。
「這……」周伯喉頭微動,神色遲疑,手指不自覺捻著衣角。
「怎麼?出事了?」許楓腳步一頓,目光落過去——支吾成這樣,準是有事。
「前日郭先生登門,非要喝酒,老奴拗不過,就把您窖里那壇『松醪』取出來給他了……旁的倒無大事。」周伯聲音壓得低,滿是忐忑。下人擅動主家私藏,本就是逾矩,偏郭嘉又賴著不走、拍案嚷嚷,他實在沒法子。
「就這事兒?」許楓一怔,隨即朗笑,「給他喝便喝了!往後我不在家,家裡大小事務,周伯您說了算。我還當出了什麼岔子呢。」
「是!」周伯頓時挺直腰背,笑意更濃了——這一句鬆口,往後做事便不必再束手束腳。
他未曾細想,也未曾察覺:對周伯而言,這事確鑿是樁頂要緊的難事;可在許楓心裡,主家不在,管家當家天經地義。兩人念頭各不同,自然掂量輕重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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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勞您吩咐人備好熱水,我去文姬那兒一趟,稍後就回。」許楓踏進垂花門,剛想轉身回房沐浴歇息,忽想起蔡文姬這幾日定是懸著心等他消息,話音便轉了向。
他早嘗得出文姬眼裡的柔情,美人傾心,恩意沉沉。
從前一味躲閃,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如今只盼尋到子嫣後,能坦蕩開口,把話說開、把結解開。若說對她毫無動容,連他自己都不信——才貌雙絕,又肯為他牽腸掛肚,他躲,不過是因為心亂如麻。
「好嘞,少爺快去吧!」周伯眯眼笑著,「文姬小姐這些天茶飯不思,人都清減一圈嘍。」話尾拖得輕快,透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
許楓朝文姬院中走去,腦子裡卻像塞了團亂麻——世間千難萬險,原來最棘手的,從來都是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
熟門熟路穿過那扇月洞門,抬眼便見一名侍女亭亭立在階前。
他腳步微頓:是日日候著?還是聞訊趕來?
「許公子,您可算來了……」侍女抬眸,眼波里浮起一層薄薄委屈。
小門輕啟,白衣身影映入眼帘,纖塵不染,她心頭一熱,立刻認出那人正是自己盼了許久的歸客。
「文姬讓你一直在這等我?」許楓望著她,語氣里已帶了七分篤定。
「可不是嘛,自打許公子啟程北上北海,小姐就吩咐我,閒來無事便守在這兒候著——都快熬成望海石了。也不知這『夫』字,到底能不能真被我盼回來。」侍女邊絮叨邊引路,眼角悄悄往許楓臉上溜,可那張清俊面龐平靜如水,半點波瀾也瞧不出。
許楓垂眸不語,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長久以來對蔡文姬的疏離、迴避,原以為是清醒克制,如今倒成了鈍刀割肉——真就公平嗎?
他指尖微蜷,思緒翻湧:前世今生兩頭牽扯,哪有萬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