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務七七八八辦完,許楓頓時覺得身上鬆快,心裡發空。
倒杯熱茶,抓把酥糖。
他毫無顧忌地癱在椅子上,笑呵呵道:「憲和啊,歇會兒,喝口茶、墊點心,忙活半天,腰都僵了吧?」
這把特製的寬背高靠椅,真不是蓋的——比起從前跪坐那套苦刑,簡直是雲泥之別。
以前跪得久了,膝蓋發麻、小腿抽筋,站起來時兩條腿都不聽使喚,活像借來的。回家折騰半宿,叮噹亂敲一氣,結果木料沒吃透、榫卯沒咬住,做出來的椅子歪斜晃蕩,坐上去像坐船。最後只好攤開紙筆畫好圖樣,找老匠人照著雕琢。
椅子一完工,許楓當天就搬進了政務廳。別人還規規矩矩跪坐在席上,他已大馬金刀陷在椅子裡,舒坦得直哼小曲。結果沒幾天,郭嘉、戲志才、賈詡三人聯袂而來,輪番開炮,火力全開,逼得他當場舉手投降。
面對三位大佬聯手施壓,許楓沒半點遲疑——立馬認慫,乖乖交出了整套圖紙。
那一天,四頭餓狼輪番霸占了他的寶座,許楓清晨剛沾了半個時辰的邊兒,便被生生擠了出去——說起來全是辛酸淚。
「咳咳,不必了,逐風你自便!」簡雍聲音發飄,心虛得厲害。
風水輪流轉,前幾日許楓埋首補理北海積壓的公文,簡雍卻在一旁大快朵頤、剔牙打嗝,還故意斜眼嗆他兩句。
報應來得比翻書還快!關鍵是沒料到許楓竟能把政務啃得這麼利落——早知道,簡雍定會收起那副欠揍嘴臉,少撩撥兩回。
「成,糕點擱你案上了,忙完趁熱吃。」許楓起身踱過去,將青瓷碟穩穩放在簡雍手邊,轉身又懶洋洋癱回椅中,嘴角始終噙著一絲淺笑。
咬一口軟糯,啜一口清茶。
許楓初見古裝劇里端出各色點心,還當是後人添的戲碼;真到了三國,才知糕點早有根脈——先秦已有雛形,距今兩千餘載;漢時「糕」字入典,而名噪一時的品種,多在隋唐之後工藝精進方嶄露頭角。
茯苓糕聲名遠揚,桂花糕也傳了三百多年,是地道的中華老味道;綠豆糕、雲片糕之類,更是家喻戶曉。
可眼下這些?統統沒有。有的只是蒸得綿密的糯米糰子,或層層疊疊的酥餅——雖不花哨,卻也豐足可口。
「逐風,你別這樣……瘮得慌!這哪像你啊?」簡雍縮在案後,指尖發涼。
許楓反常得不像話,他反倒坐立不安。
按理說,此刻該是冷言譏諷、藉機敲打,好好教他什麼叫「現世報」。可許楓非但不反擊,還遞來一碟甜食——這反差,像有人朝你掄拳頭,結果塞給你一顆糖,甜得發毛,怪得發慌。
「我許逐風是那等小肚雞腸之人?冤冤相報,何時是頭?心寬些,糕點已備好,我出去透口氣。」許楓語氣平和,神態從容,任誰看了都忍不住暗嘆:好一副海闊胸襟!
「逐風且慢!」郭嘉撂下最後一卷竹簡,終於騰出手來,見許楓抬腳欲走,立馬把憋了許久的話拋了出來,「依我看,咱們得跟玄德公議一議政務廳的值守時辰——這些活計本就利索,辦完干坐也是耗神費力,純屬浪費光陰,你說是不是?」
老許啊,你瞅瞅咱這幫人,腦子快、手速穩,天天釘在政務廳,豈不是把活人當蠟燭燒?不如替大伙兒向老闆提個醒:辦完正事,該散就散,莫讓光陰白白淌走。
許楓一聽,腦中忽地閃過一幅畫面——似曾相識,連結局都隱隱浮現。
不行不行!他趕緊甩了甩腦袋。
「奉孝啊,活計是快,可新案牘永遠在來的路上。咱們不是偷懶,這話往後莫提!再說——放你出去?怕不是直奔酒肆尋姑娘去!老老實實待著吧,出門?休想!這輩子,門兒都沒有!」許楓板起臉訓話,掏心掏肺的模樣,惹得郭嘉恨不得抄起一隻麻鞋,照他臉上呼過去。
話音未落,人已邁步出門,頭也不回,真走了?!
真走了?!
所以你就逍遙自在甩手走人,留我們在這兒替百姓扛事?郭嘉心裡翻江倒海,那句「這輩子都不可能」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上哪兒去呢……昨兒真是鬼迷心竅,竟答應陪女人逛市集!準是哪根筋搭錯了,太嚇人了,打死也不去了!」許楓邊走邊嘟囔,琢磨今日去哪撒歡——城陽城裡能叫他提起興致的地方,實在寥寥;或者說,能讓他看得上眼的樂子,實在太少。
剛走出幾步,忽想起簡雍案頭那碟糕點,忍不住彎了嘴角:憲和啊憲和,快些收尾,趁熱嘗嘗——那是我專程吩咐廚下為你調的料,保管讓你舌尖一顫,終生難忘。
光是想想,他就忍不住咧開嘴,昂首挺胸出了政務廳,直奔軍營而去。
張飛他們幾個久未照面,不知在操練還是在鬥雞,今兒正好湊個熱鬧。
許楓踏進軍營大門,只見裡頭人聲鼎沸、塵土微揚,順手拽住一名巡營將士,好奇地問了起來。
「兄台,這唱的是哪一出?你們將軍在折騰啥呢?」
「俺家將軍正飆馬呢!張將軍前兩天淘到一匹神駿,硬拉著趙將軍比腳力!」那兵士頭也不回,只把眼睛釘在軍營空地上用白灰劃出的賽道上,扯著嗓子吆喝助威。
許楓從他話里拎出兩條要緊消息:
張飛撞了大運,撿著一匹千里馬;
人剛得馬就飄了,竟敢當面邀戰趙雲賽馬。
他來了興致,撥開人群往裡湊。
所謂賽場,不過是將士平日操練的空地,草草畫個圈,標出起止點,再定幾處折返位——簡陋得連塊木柵欄都沒有。
許楓盯了半晌,才看明白:原來就是繞圈狂奔,還不止跑一圈,勝負得看誰先跑滿三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