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趙雲胯下照夜玉獅子銀光躍動,白衣勝雪,人馬如電,早把張飛甩出老遠,只剩一道黑影在塵煙里奮力追趕。
張飛騎的是一匹通體墨亮的黑馬,四蹄翻飛間隱約泛著霜色,隔得太遠,許楓瞧不清是何品種,只覺那馬蹄刨起的土浪一陣緊似一陣。
忽聽四周哄然叫好,原是趙雲已率先衝線,穩穩翻身落地,正拍著馬頸等張飛趕來。
許楓也抬腳朝那邊走去,專等著瞧張飛灰頭土臉的模樣。
「翼德啊,你這騎術是差了點,還是馬不趁手?咋被子龍拉下這麼一大截?」許楓笑著打趣,果然見張飛剛躍下馬背,額角沾泥、眉毛染塵,活像剛從沙坑裡滾出來。
「新馬還沒馴熟!等俺老張跟它磨合幾日,定能追上子龍!」張飛半點不惱,滿臉得意壓都壓不住,嗓門一炸,全場嘈雜全被蓋了下去。
「得得得,等你練熟了再比——翼德,嘴小點兒聲兒!我耳朵嗡嗡響!」許楓趕緊捂住雙耳,直搖頭。這聲量,真不該站他三步之內。
「嘿嘿……」張飛撓撓後腦勺,訕訕一笑。剛才太興奮,又忘了許楓最怵他這一嗓子,至今還沒記牢。
「翼德騎術底子紮實,就是太莽,韁繩勒得太狠,馬吃不消。」趙雲邊說邊輕撫照夜玉獅子的脖頸,語氣溫和,可話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張飛那套蠻勁馭馬法,早把馬背都磨薄了三分。
「成!回頭子龍多指點!」張飛咧嘴應下,毫不扭捏。他自己心裡有數:沒正經學過騎術,靠力氣硬拽,哪比得上趙雲人馬合一的功夫。
「翼德,這馬哪兒來的?幾天不見,千里馬都揣兜里了?」許楓越想越奇,這年頭千里馬莫非成了街邊攤貨?他自己至今沒配一匹像樣的坐騎——雖說不常騎,可誰不想擁有一匹踏風而行的好馬?
「喏,這烏騅,是俺前日在市集上淘的!那賣主眼拙,愣沒認出這是寶駒!」張飛挺起胸膛,滿臉藏不住的得意。撿漏的滋味,真比喝三碗烈酒還酣暢。
「快回去燒香拜佛吧,翼德!」許楓瞠目結舌,差點咬到舌頭。
不識貨的商人竟把千里馬當劣馬賤賣,看張飛這神氣樣,怕是花不了幾個銅板,怪不得樂成這樣。
「嘿嘿……」張飛只是咧嘴,笑而不答。
「翼德,給這馬取個名兒沒?總不能一直『餵』『餵』地喊吧?」許楓忍著笑問。張飛有了專屬戰馬,總得有個響噹噹的字號才配得上。
「叫啥好呢……要不,就叫『黑馬』?」張飛抓耳撓腮半天,目光掃過馬身,見它通體烏黑油亮,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噗——」許楓差點笑岔氣,「翼德這名字,夠硬氣,夠直白!」黑馬,黑的馬,張飛還真敢喊出口。他大概壓根不知道這個詞暗含的意味,所以只當誇他乾脆利落。
「俺也覺得順口!」張飛嘿嘿一笑,名字嘛,叫著響亮就行。
「翼德,你看它一身玄色,四蹄如雪,不如喚作『踏雪烏騅』?」趙雲搖頭莞爾,實在聽不下去了。這般神駿若真被叫成「黑馬」,怕是要惹人笑話三年——只好替他拾掇拾掇這名字了。
「好!這匹是烏騅馬,喚作『踏雪烏騅』也極妥帖。」張飛一拍大腿,朗聲叫好,比他自己琢磨的「黑馬」二字順耳多了,他一咧嘴,當場拍板——就用趙雲起的這名兒!
許楓微微一怔,心頭泛起一陣漣漪:歷史竟如此相似,仿佛冥冥中早有伏筆,誰也掙不開這命運的繩套。
演義里,張飛跨下的坐騎,不正是純血烏騅?
這烏騅可非尋常牲口。
當年西楚霸王項羽馳騁巨鹿,九戰九捷,以寡擊眾;獨闖漢軍陣中,力撼六十餘員猛將,霸王槍未垂一寸,烏騅蹄未退半分,渾身浴血仍奔躍如風——此馬便是那秦末楚漢間公認的「天下第一駿」。世人尊其為「踢雲烏騅」,連郭沫若都曾揮毫賦詩:「傳聞有馬號烏騅,負箭滿身猶急馳。慷慨項王拖首後,不知遺革裹誰屍?」
後來還衍生出一段悽美傳說:安徽馬鞍山的地名,便由此而來。.
相傳垓下兵敗,項羽潰至烏江,自覺無顏歸鄉,便命漁夫將愛駒渡至對岸,隨後橫劍自刎。烏騅悲鳴徹夜,絕食長嘶,最終奮身躍崖,鞍韉墜地化作山丘,遂有「馬鞍山」之名。
許楓卻暗自搖頭——烏騅日行千里,橫渡烏江不過咫尺之遙,怎會因這點路程便力竭而亡?怕是後人添了太多悲情筆墨。
他又想起,近世有人考據說張飛騎的是「玉追馬」,還搬出史料佐證。其實不必爭執:烏騅本就別號「玉追」,產自關外,神駿絕倫,萬里挑一。所謂「玉追」「烏騅」,說的都是張飛胯下這匹踏雪烏騅。
演義中最耀目的一幕,當屬長坂橋頭——張飛立馬橫矛,怒喝退曹軍精銳,坐騎亦昂首嘶風,四蹄生威,與主人共鑄傳奇。後人稱它「馬中英傑」,與關羽的赤兔齊名,並立於三國名駒之巔。
三國諸將,皆以良駒為臂膀。
馬者,非僅代步之具,更是身份、氣魄與戰功的延伸。劉備坐騎名曰「的盧」,關羽所乘乃「赤兔」,而張飛的坐騎,正是這匹踏雪烏騅——一等一的絕世名駒。雖常被簡稱為「烏騅」,但須知,「烏騅」實為品類之名,並非專指張飛之馬;只是因他威名太盛,這名字才漸漸與他牢牢捆在了一起。
許楓忽覺有趣:似乎唯有名將座下,才配得上千里神駒。
張飛何許人也?萬人敵,劉備帳前最悍勇的大將,沙場搏殺從不含糊。常言道「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好馬自然也要配真英雄。可究竟是張飛成就了踏雪烏騅的盛名,還是這神駒反襯出張飛的蓋世氣概?因果難斷。許楓更信前者——若非張飛吼聲震天、丈八蛇矛攪動風雲,一匹好馬再快,也不過是荒野奔突的孤影罷了。多少無名駿足,只因主將籍籍無名,終被史冊輕輕抹去。
踏雪烏騅,顧名思義,毛色如墨,四蹄似雪,日行千里不喘,穩如磐石,烈而不暴。
張飛正是倚仗此馬,踏關越隘、斬將破陣,為劉備打下半壁江山。直至今日,人們提起張飛,仍不忘他身後那道烏雲般的身影——人是鐵塔,馬是玄甲,合起來就是一段滾燙的三國記憶。敬仰他的人不少,不單因他武勇蓋世,更因他性子熱辣直爽,忠心如鐵,替劉備赴湯蹈火從不皺眉。
後世評說紛紜,褒貶皆有,但三兄弟的整體形象始終厚重而鮮活。
張飛的擁躉不少,至於那些咬牙切齒喊「黑粉」的……嘿,大概只是沒嘗過他酒碗裡的烈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