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楓踏進門內,在蔡文姬院門前來回踱步,幾次抬手欲叩,又緩緩垂下。
終是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門——有些事,躲不過,不如直面。
穿過前庭,院中空寂無聲,侍女蹤影全無。他下意識往後院去——蔡文姬素愛清靜,閒時多半在那兒撫琴、寫字、曬書,找她,十有八九准沒錯。
剛掀開後院竹簾,便見一名侍女正俯身替蔡文姬挽發,烏髮尚濕,水汽氤氳,顯是剛沐浴罷。
「文姬,梳頭偏挑後院這地兒?連面鏡子都沒有,怎麼瞧得出好不好看?」許楓踏進月門,笑意浮在唇邊。
「後院景致清幽,光是聽風拂竹、看雲過檐,心就靜了。」蔡文姬沒回頭,青絲垂落肩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葉飄下。
「小姐,好了。」
那侍女手快利落,見許楓立在廊下,心領神會,麻利挽完最後一縷發,屈膝一禮,轉身便退。
「去吧。」蔡文姬頷首,心裡倒贊她眼明心亮。
侍女低眉斂目退出去,順手掩緊院門,「咔噠」一聲輕響,許楓愣在原地——這哪是登門敘話,倒像翻牆私會,他堂堂正正來探望,怎弄得跟做賊似的,直撓頭皮。
「文姬,何必支開她?外頭若傳些閒言碎語,對你清譽不利。」許楓苦笑搖頭,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早八百回了,你才想起這茬?橫豎嫁不出去,我就賴定你了。」蔡文姬斜睨他一眼,話一出口,耳根霎時燒了起來——這話太燙,太直,太不像自己。
「文姬,我……」許楓喉頭一緊,嘴張了又合,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如何開口?甄宓從未露面,婚約更是子虛烏有,只是前世刻進骨子裡的人。他信重逢之日,心意依舊;可如今拿一個虛影當由頭,叫蔡文姬放手,難道要坦白——那人是我上輩子的妻?
「怎麼?」蔡文姬抬眼望他,眸底晃著一點微光,像等一句准信。
「伯父託孤於我,如今他已遠行,你長日困在後院,連個說笑的人都少,將來良人何處尋?我怕辜負他臨終所託。」許楓頓了頓,終是咽下未盡之言——等甄宓歸來那天,一切自會分明,此刻多說無益。
蔡文姬心頭一沉,指尖悄悄攥緊袖角。這榆木腦袋,怎麼就捂不熱?她咬住下唇,委屈翻湧上來:「不必費心替我挑了,逐風大人隨便指一家高門,我這就出閣。在這院裡住了太久,也該挪地方了。」
「萬萬不可!」許楓急道,「若所嫁非願,日子怎麼熬?還得你自己點頭才行。」
見她眼圈泛紅,鼻尖微顫,許楓忙補一句:「真沒趕你的意思——這院子,你想住多久都成,別胡思亂想,更別哭啊,一掉淚,我手足無措。」
蔡文姬倏然轉過臉,直直盯住他雙眼,眼波顫動,水光盈盈欲墜:「心上人,我早有了。可惜人家,壓根不稀罕。」
可到了青州,他案牘如山,身影漸疏,唯余偶至後院的片刻溫存。
她不是不懂他的遲疑,只是猜不透那團霧裡裹著什麼。
今日豁出去說了真話,就是想逼他亮個底牌——若真拒了,她轉身就嫁,從此江湖不相望。
許楓靜默良久,喉結上下一滾。他豈會不知?那目光里的溫度、話語裡的軟意、沉默時的試探……他全收在眼裡。
「文姬,確有一人,我非娶不可。」他終於開口,語氣低而沉。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莫非我蔡文姬,連做個側室都不配?」她怔住,聲音微顫——在她眼中,情深不在獨占,而在被珍重;若連共侍一夫的資格都沒有,那究竟是她不夠好,還是他心硬如鐵?
「文姬你真好,才情出眾、風華絕代,我也打心底喜歡——再容我些時日,定給你一個妥帖的交代。」許楓苦笑搖頭。
古時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可子嫣那邊……她若擰著不肯點頭,自己怕是要落個裡外不是人。在這舉目無親的年月,能掏心掏肺說句實話的人,比金子還稀罕,哪敢輕易攪亂?
「嗯……」蔡文姬耳根泛紅,垂眸淺笑,心尖兒上只餘下那句「我也喜歡」,其餘言語全如風過耳,半點沒進腦子。
許楓一時怔住——青絲微顫,眼波低斂,那抹羞怯像春水初生,晃得人神思恍惚。原來心動,竟是這般灼熱又輕軟。
「我手頭還有點急事,先告辭了!」他霍然起身,步子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不能再留了!再坐片刻,怕要失態露餡。
「嗯……」蔡文姬抬眼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唇角悄悄彎起——那人逃得倉促,連袍角都掀了起來,活像被貓追著跑的雀兒。
少年人血氣正旺,偏又撞上這等清艷難言的景致,許楓哪敢多留?萬一按捺不住出了丑,往後怎麼見人?不如趕緊溜去政務廳,找點正經差事壓一壓心火。
他一路哼著不成調的小調踱過去,周伯守在院門口,瞧見自家少爺進門時眉頭緊鎖,出門卻眉梢飛揚,忍不住暗嘆:「蔡姑娘這院子,怕是比靈丹妙藥還管用,往後得多勸少爺來坐坐。」
進了政務廳,空氣卻沉得發悶。
「逐風,曹操遣使來了,已安頓在東市客棧。」賈詡抬眼迎上許楓,語氣略沉。
「哦?來的是誰?荀彧?」許楓心頭一動——因自己橫插一手,戲志才與郭嘉早投了劉備帳下,曹營如今怕是謀士捉襟見肘,此番出使,十有八九是荀文若親自走一趟。
「非也。文若從不離營,他性子穩重,主理後方軍政才是本分。」郭嘉擺擺手,對荀彧再清楚不過:只要曹營尚有人可用,他絕不會遠赴他地奔波。
「是程昱。」賈詡聲音微沉,「那個幫曹操拿下兗州的程仲德。許岱身死之慘烈,至今令人脊背發涼——兗州易主,他至少擔著七分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