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郭嘉不死,曹操對他言聽計從,斷不會誤判赤壁戰局,必能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一個被主帥深信不疑的謀士,和一個只被禮遇卻難掌機要的謀士,差別就是這麼大。
當然,並非荀彧、程昱等人無用——只是荀彧長於守成理政,屯田治民、調度糧秣一把好手,打仗卻非其所長;若郭嘉尚在,赤壁之敗極大概率不會發生。以彼時曹軍之強盛,縱使諸葛亮、周瑜智絕當世,也難挽狂瀾;劉備、孫權怕只能束手待斃。
短短十一年間,郭嘉卻立下赫赫功勳。
他在曹操帳下時,曹軍所向披靡、捷報如雪片般飛來,終成北方一統之勢。郭嘉一走,曹操的軍事鋒芒便驟然黯淡,再難見摧枯拉朽之威。
正如周澤雄先生所評:此後十餘年,曹操不過收拾了馬騰、韓遂這類草莽出身的地方豪強;碰上孫權、劉備這等梟雄,卻屢屢捉襟見肘,赤壁一役,更是險些被燒得灰頭土臉。
當時群雄割據,各守一隅,誰也沒有席捲八荒的野心。正因如此,郭嘉對敵將性情、顧慮、軟肋的精準拿捏,往往就成了曹操克敵制勝的勝負手。
在曹操麾下諸多謀士中,唯郭嘉最懂曹操,二人亦師亦友,親厚非常。
史載,他們出行同乘一車,宴坐共坐一席,親密無間,可見一斑。曹操治軍素來嚴苛,郭嘉卻屢屢越矩而行——飲酒放達、衣冠不整、起居隨性……可曹操非但不責,反稱:「此非常之人,豈可拘以常法?」
軍中監察官陳群曾上書彈劾郭嘉失儀,曹操一面夸陳群盡忠職守,一面卻對郭嘉照舊縱容,不加絲毫約束。
郭嘉不但料事如神,更敢押上身家性命賭一把。比如官渡之戰、遠征烏桓這兩役,旁人憂心忡忡,並非杞人憂天:按常理,孫策、劉表定會趁曹軍傾巢而出,在背後狠狠捅一刀。
可郭嘉偏偏斷言絕無此事,而曹操也真敢信他,甘冒滅頂之險。官渡一戰,確有幾分運氣成分;但北征烏桓那一仗,卻是郭嘉軍事才略的巔峰展現——算無遺策,膽大心細,一步一殺機。
更難得的是,曹操私底下還欣賞郭嘉這股子不羈勁兒。
多年征戰,他總把郭嘉帶在身邊,隨時商議、見勢而動。有史家說,郭嘉是幸運的——唯有曹操這般氣吞山河的雄主,才敢重用郭嘉這種視禮法如無物的奇才。
再看法孝直,隨孟達入蜀後,只被委任為新都縣令。
十年光陰倏忽而過,他的官階不過升至軍議校尉,十年寸進,實屬冷遇。出身書香門第,幼年又飽經兵燹之亂的法少爺,在益州蟄伏近十載,心中鬱結,可想而知。
張松出使曹操歸來,力勸劉璋與曹斷交、轉結劉備。不久赤壁慘敗消息傳來,劉備聲勢陡漲。
劉璋便問:「該派何人出使劉備?」張松當即舉薦法正。
法正起初推辭,終究拗不過,只得應命赴約。劉備見他,熱情相迎,推心置腹,極盡款待之誠。法正暗自認定:此人胸藏丘壑、氣度恢弘,正是可託付終身的明主。返程途中,他已下定決心,回益州後即與張松密議籌劃,悄然定計,誓奉劉備為主。
陳壽把法正比作曹營里的程昱和郭嘉,兩人專長涇渭分明。估摸著陳壽挑這三人對照,倒不全因才幹——怕是都沾了「人緣欠佳」的邊兒……程昱精於臨陣調度,郭嘉長於運籌帷幄;荀攸亦偏重沙場機變,荀彧則慣於全局擘畫。
最根本的分野在於:戰術家得親赴險地,督戰於刀鋒箭雨之間;戰略家卻須常伴主公身側,權衡輕重、裁斷取捨。法正確有幾分宏觀眼光,但骨子裡更擅短兵相接、見招拆招——那是刻進本能里的戰術直覺。
彼時法正外掌益州首府蜀郡的政務大權(蜀郡轄成都縣),內則屢為劉備獻策定計,實為帳下頭號謀主。他性情剛烈,恩怨如刀,快意恩仇毫不遮掩:昔日施過微末恩惠者,他必厚報;有過些許齟齬者,他亦必清算。甚至親手誅殺數名曾冒犯己身之人。這也成了政敵攻訐他的把柄——在朝堂之上,「記仇」二字終究顯得不夠圓融,略失分寸。
法正的謀劃,劉備不僅難做到,連念頭都未必生得出——那計策太扎手、太凌厲,落地即見血,判斷如刀劈斧削,既有賈詡式的冷峻陰鷙,又帶郭嘉般的靈光乍現。若說劉備與郭嘉是肝膽相照,那他與法正便是鋼火相激;可正是靠著法正這一輪奇謀猛攻,劉備才一舉拿下益州,迎來真正鼎盛之期。
所以許楓讓郭嘉帶著法正,也算用心良苦——兩個戰術型謀士湊一塊,彼此推演、互校得失,自然事半功倍。
法正默然踱至郭嘉身後。
許楓既開口點將,他便聽令行事。不過心底深處,他更在意許楓本人——那人身上有種統攬大勢的沉靜氣度,反倒叫素來自負謀略的他,生出幾分探詢之意。
「逐風,我仍住你府上?」法正抬眼問,語氣里透著點試探,拿不準自己是否還要繼續寄居許楓宅邸。
「嗯,先住著吧。等建好新院落,再單劃一處給你——不過眼下怕還得等些日子。」許楓笑著應道。如今法正孑然一身,同住一院並無不便;待日後娶妻立室,自當另置宅院,方合體統。
「逐風,青州書院那邊你不趕緊過去瞧瞧?士子們怕是早聚齊了。」賈詡蹙眉發問。昨日還說今日就開院迎賓,怎么半日不見人影,倒先來政務廳轉悠?
「先帶孝直認認人。書院那邊稍後就去,不急。」許楓神色輕鬆。門口人越擠,聲勢越足——青州書院只收本地學子,名氣沒砸響,誰肯上門?人堆得密了,才是真功夫。
「也好,那就稍後再去。忙活這許久,就盼能請來幾位學界泰斗。」戲志才輕嘆一聲。連劉備壽辰都挪來烘托書院聲勢,成敗在此一舉——這把刺向世家門閥的利刃,若此次折了,下回再尋時機,不知又要等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