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如此。」
許楓眸光微亮,滿是期待。
那些執掌教席的老先生、學壇宗匠,向來心氣高、性子傲,在青州地界,據說就隱著一位。只不知這份誠意,能否叩開他的門。
賈詡未再言語。這事真沒法強求——人家肯不肯來,全憑心意。青州能做的,不過是把聲勢造足,讓消息傳到耳中;至於應不應,半點勉強不得。可有孔融坐鎮,再加這一連串雷霆動作,總不至於一個大家也請不動。
不過如今世上的大儒,已如秋日殘葉,寥寥無幾。
蔡邕早已命喪長安獄中,盧植則杳無音信,不知流落何方。
倘若盧植尚在青州,那可真是天賜良機——范陽盧氏,千年望族,門庭煊赫,自漢末以來,英才輩出,名動天下:初唐四傑里的盧照鄰、大曆十才子中的盧綸,連禪宗六祖惠能亦出自盧門;更不必說從三國盧毓、北宋盧多遜,整整二十二位盧氏子弟執掌相印,中唐一朝竟有八人拜相,堪稱奇蹟。另有一支遠渡重洋,在今朝鮮半島開枝散葉,至今繁衍三十萬眾,韓國前總統盧泰愚、盧武鉉,皆為其後裔。
據盧泰愚家譜所載,其先祖盧穗,原是大唐士子,為避戰亂攜族東遷,落地生根。今日韓地三十萬盧姓之人,儘是范陽盧氏盧穗一脈的嫡傳子孫。
而許楓、劉備的授業恩師,正是這位下落不明的盧植。若他肯坐鎮青州書院講學,不出十年,此地必成天下讀書人心中不可撼動的燈塔。
「逐風,書卷運妥了?怎麼連個工匠影子都沒瞧見?」郭嘉皺眉發問。他這些日子常去許楓家中,卻從未撞見過一個搬料打板的匠人,仿佛那些書冊憑空長了翅膀飛走一般。
「不在城裡,在城外作坊里呢。」許楓朗聲一笑,造這麼多書,豈能堆在宅院裡?屋子再大,也盛不下千卷萬冊的墨香與紙浪。
離開政務廳,許楓獨自赴青州書院。
該來的終會來,這一局棋,他想為青州埋下百年的根、千年的種。
書院離城陽不過數里,緊挨著幾處酒肆茶寮。那是精明商賈嗅到風向後火速搶下的地契——眼見書院規模恢弘,便扎堆趕來,如今書院門前車馬喧闐,街市也跟著活泛起來。
許楓一人前往。這是他親手點起的火種,是他執意要撬開蒙昧鐵幕的鑿子,也是他直面世家壁壘的第一記重錘。郭嘉他們信他能扛住,也明白這事沒法代勞。
轉眼便至。
書院門口人山人海,對麵茶樓酒館座無虛席,窗邊桌旁全是翹首張望的面孔。
許楓走近,只見劉備正立於書院正門之下,身後甲士肅然列陣,維持秩序;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眼前攢動的人頭——士子、農夫、小吏、婦孺,神情靜默,似在掂量這扇門後,究竟藏著光,還是刀。
「玄德公,您怎麼來了?」許楓微怔。
「既是共赴之志,怎能讓逐風一人推門?」劉備回過神,笑意溫厚,眼中毫無作偽的誠懇。
「您真不必如此。有些事,我來擔著就好。日後若與世家交鋒,您也好進退自如。」許楓心頭微熱,想勸他暫避風頭。
——青州書院廣招學子,入門即贈新書一冊。這般赤裸裸地把學問攤開給平民百姓,早惹得某些高門側目。此刻門前攢動的人群里,必有世家耳目,正冷眼觀察許楓的膽魄與分寸。
但許楓眼下只求書院穩穩立住,為青州、也為將來蜀地育才蓄勢。天下世家未必全然反對——利益如潮,總有不甘守舊者欲破局分羹;世家亦非銅牆鐵壁,裂痕處處可見。讓劉備退一步,不過是留條後路:將來若取某州,不至於叫當地豪族當場翻臉。大不了黑鍋他背。可劉備還是來了。
「青州書院,是我們理想落地的第一塊基石。備豈能袖手?」劉備直視著他,語氣輕緩卻篤定,「封死書頁的世家,本就視我們為敵;願開卷的,自然會伸手接住。既如此,何須躲閃?」
「好!那就並肩推開這扇門——老者有所養,幼童有所學。青州書院是第一個,絕不是最後一個!」許楓仰頭大笑。劉備縱有千般思量、萬般權衡,只要初心未改,於許楓而言,便已足夠。畢竟世上哪有毫無瑕疵的君王?
「好,餘下的,交給逐風。」劉備笑著退半步,站到他身側偏後的位置,「我便在此,為你壓陣。」
「嗯。」
許楓含笑頷首,目光掠向青州書院門前攢動的人影。
人聲鼎沸,臉上寫滿猶疑——誰也沒料到,有朝一日竟能這般輕易地叩開知識之門。
「請靜一靜。」許楓以星力輕吐四字,聲音不高,卻如清泉擊石,字字入耳,直抵人心。
「諸位不辭千里而來,楓深感榮光。青州書院,乃青州傾力所築;此番用意,諸位想必早已明了。楓不多言——上書!」他語調沉穩,吐字如珠落玉盤,不急不緩,清晰利落。
話音未落,人群自動向兩側退開,一條通道豁然中分。
一列托盤被穩穩抬來,紅綢覆頂,莊重肅穆。縱不知內里何物,單這氣度,已令眾人屏息。
許楓親手掀開一隻托盤,取出其中冊頁,當眾翻開幾頁,指尖輕點紙面示意。前排士子看得真切:紙墨精良,字跡端方,確是正經典籍。縱遠處者模糊難辨,卻也信得過青州書院斷不會哄騙這些寒窗苦讀的學子。
「誠意,諸位已見。此次遴選三十名授業先生;書院亦面向天下廣納學子。報名事宜,盡數設於院內——請入內詳詢。」許楓笑意溫煦,隨即側身朝劉備微一點頭。劉備會意,揮手間,青州書院那兩扇朱漆大門緩緩洞開。
許楓轉身剎那,餘光掃見街對麵茶樓二樓,一道白衣身影負手而立,執盞遠眺。那輪廓似曾相識。恰逢門開在即,他拉起劉備,徑直穿過長街,朝茶樓而去。
身後人潮洶湧,爭先湧入書院。
有人為謀教席——書院開出的束脩與禮遇,足令人心動;有人專程尋訪大儒,盼得片言點撥;更有青州百姓攜兒帶女,聽聞子弟可免費入學,紛紛擠進門去,一時摩肩接踵,門檻幾乎被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