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許楓忽地側身一笑,眼梢微挑:「玄德公,您說曹操……真能奪回兗州?」
他語氣輕鬆,眼神卻像逗貓似的瞥向劉備——曹操要收拾他那位「結義兄弟」,還得硬撼呂布這頭虓虎。
兩邊旗鼓相當,鹿死誰手尚在五里霧中,否則玄德公哪來的閒心說「瞧好戲」?
劉備略一沉吟,緩緩道:「我雖不願見他重掌兗州,但不得不承認,此人根基未損,兵鋒猶利,奪回故土,未必不能成事。只是這一仗打下來,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怕是免不了。可更難料的是——他敢不敢賭這一把。」
許楓頷首不語。
如今的曹孟德,早已不是史書里那個運籌帷幄的梟雄。郭嘉、戲志才、賈詡……這些撐起他半壁江山的頂尖謀主,早被許楓一一撬走。
少了這群鬼才運籌,曹操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在濮陽城下與呂布你來我往、兜兜轉轉,最後靠老天爺刮場大風翻盤?真不好說。
此時此刻,劉備與許楓正圍著陳登步步設局,翹首等著兗州烽煙燃起;而他們剛剛離開的陶府小院裡,另一齣戲,也悄然開場。
陶商捧著點心剛跨進門檻,抬眼一愣——廳中空空如也,只余弟弟陶應慢悠悠啜著茶,青瓷盞沿還浮著一縷熱氣。
他怔了怔,趕緊把托盤擱在案上,左右張望:「二弟,玄德公他們呢?怎麼眨眼工夫,人都沒影兒了?」
陶應放下茶盞,無奈搖頭:「大哥,別裝了,人早走遠了。玄德公答應咱們隱退山林,你啊,演得還挺投入。」
陶商撓撓後腦勺,憨厚一笑,活脫一個不通世務的粗直漢子——可若細看那雙眼睛,分明清亮如鏡,滴水不漏。
他笑著嘆道:「尋個山清水秀處,埋名隱姓去吧。天下紛爭太吵,咱們何必摻和?劉玄德此人……嘖嘖,青徐兩地連成一線,鐵桶一塊,放眼九州,誰能撼動分毫?」
陶應斜睨兄長一眼,心頭瞭然:聰明人偏扮愚者,最可怕處不在藏得多深,而在藏得毫無痕跡。方才劉備與許楓,真就信了他是塊木頭,連寒暄都帶著三分敷衍——誰又想到,那副呆相,不過是陶商親手描畫的皮相罷了。
陶應輕輕一嘆:「反正我已應下諾言,徐州之事,自此袖手。」
陶商點頭,笑意溫厚:「理當如此。有父親留下的家底墊底,這輩子,吃穿用度,何愁不豐足?」
陶謙積攢的資財,不多不少,恰夠安身立命。
兄弟倆目光一碰,心照不宣,相視而笑。
月光淌過窗欞,落在二人身上,竟將這對世人眼中「怯懦無能」的陶氏兄弟,映得格外沉靜、格外通透——原來坊間傳聞,終究只是傳聞。
……
陶府一別,陶商兄弟的底細,許楓等人自是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確鑿無疑:真正深藏不露的人,從來不怕沉默,因為沉默本身,就是最鋒利的刀。
回到營帳,劉備與許楓徑直走向趙雲所居的軍帳。
許楓歪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笑呵呵地問:「子龍,準備妥了沒?咱們馬上動身,護送的兵馬可都點齊了?」
話音未落,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隨意一掃,卻見趙雲案頭攤著幾卷竹簡——《孫子兵法》赫然在列,旁邊還壓著幾冊《吳子》《司馬法》的抄本,邊角磨得發亮,書頁間密密麻麻批註如蟻。
許楓順手翻了兩頁,越看越覺新鮮:這版《孫子》不似後世那般條分縷析、字字珠璣,倒更像老將軍枕戈待旦時隨手記下的破敵心得、夜半推演的伏擊要訣——原來趙雲平日裡真是在刀尖上讀兵書、馬背上練韜略。
趙雲搬來一隻胡凳,爽朗一笑:「逐風放心,只要不是三五萬賊寇結陣堵路,我保你們毫髮無損進青州。」
劉備笑著落座,指尖拈起茶盞輕吹熱氣,目光掠過趙雲桌上的舊書,只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心裡卻把趙雲又掂量了一回——這人,比傳言更沉得住氣。
許楓晃著茶盞,半真半假道:「命賤好養活,要緊的是玄德公,一根頭髮絲兒都不能少。」
劉備聞言,抬手朝他虛點兩下,搖頭直笑。
尋常時候許楓就是這般散漫自在,劉備早習以為常。可偏偏是這份不端架子的熟絡,讓他心頭熨帖——沒有因身份懸殊而刻意疏離,也沒有因今非昔比而強裝恭謹。那點子共赴生死的兄弟情分,反倒比從前更真了幾分。
許楓也懶得端著,反正劉備從來不是那種拿禮法當枷鎖的人;若換成袁紹坐在對面,他怕是連茶都不敢多喝一口,稍有失儀,腦袋就得搬家。
劉備放下茶盞,乾脆利落道:「子龍兵馬已備妥,明日一早出發。陳元龍也一併帶上——留他在徐州,我睡不安穩。順道去陳家老宅走一趟。」
許楓頷首應下,趙雲見二人早已成竹在胸,只聳聳肩,咧嘴一笑,再沒半句廢話。
次日拂曉,許楓挎著劍,笑吟吟跟在劉備身後出了營門。
一千白袍鐵騎靜默列陣,人人雙馬並轡,鞍韉鋥亮,甲葉生寒。那氣勢,一看便知是從西涼血火里滾出來的硬茬子。
帶隊的是個叫老李頭的老將,滿臉風霜刻著刀疤,左耳缺了一小塊,說話嗓音像砂紙磨鐵。軍中早傳遍他的故事——可不是坊間閒話,是拿命換來的口碑。
這人打小就是十里八鄉的混世魔王,七八歲就敢爬樹掏鳥窩,十來歲便領著一幫頑童堵私塾先生的門,連村口賣糖糕的姑娘都被他追得繞田埂跑了三圈。
可偏偏天意弄人。
十六歲那年山賊屠村,他揮著柴刀砍翻兩個賊人,背上挨了三刀,胸前那一記直透肺腑,血沫子嗆得他咳了三天。等他從屍堆里爬出來,青梅竹馬的小桃紅已被擄走,再沒回來。
自那以後,他提刀入伍,殺叛軍如割草,剿山賊似砍柴。手下沒人敢在他面前提「招安」二字——那刀鞘上乾涸的暗紅,至今洗不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