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楓望著隊伍揚起的塵土,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事,在這亂世里哪算稀罕?老劉頭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隊伍剛停在徐州陳府門前,一個眼尖的家僕瞥見白袍如雪、刀光刺眼,撒腿就往裡狂奔報信,連大門都忘了合攏。
許楓斜倚馬鞍,含笑旁觀,既不攔人,也不催促,只等劉備抬腳。
陳珪與陳登幾乎是腳前腳後衝出中門,袍袖帶風——那下人報得急,只喊了句「玄德公親至」,兩人哪還顧得細問,立馬整衣趨步迎了出來。
「徐州陳珪(陳登)恭迎玄德公!」父子二人拱手垂首,禮數周全得如同排練百遍,連衣袖垂落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劉備目光溫厚,略一點頭:「免禮。不請我進去坐坐?」
陳珪脊背一挺,忙側身讓道:「玄德公請!怠慢之罪,容後賠罪!」
劉備邁步進門,許楓緊隨其後,步履從容。
陳登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內,轉頭低聲問父親:「阿父,這兩位怎會突然駕臨?陳家早已表明心跡,莫非……出了變故?」
陳登心頭一緊,眉宇間浮起幾分錯愕,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他早已擺明態度,對方怎還執意登門?莫非密謀泄露?可轉念一想又覺荒謬:劉備不過初來徐州的外鄉人,哪路世家肯為他搭橋鋪路、暗中串聯?
陳珪卻神色如常,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道:「怕什麼?刀架脖子上,咱就遞把刀;水漫門檻時,咱便壘堵牆。人來了,笑臉迎進門便是,其餘的,少琢磨。」
話音未落,他已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一團和煦笑意,抬步跨進廳堂,嗓音洪亮又帶三分熱絡:「玄德公!玄德公!快請這邊坐——老腿不中用,迎得遲了,您可別見怪!」
陳登喉頭一動,迅速斂起驚色,跟著父親邁步上前,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待客的偏廳富麗而不張揚:沒見金箔貼壁、銀釘嵌梁,可那紫檀圈椅泛著幽光,銀盞托盤映著窗影,連熏爐里飄出的沉香都帶著年份——這地方,怕是陳家最體面的待客之所了。
劉備落座便伸手端茶,仰頭飲盡,動作乾脆利落,半點不見生分;許楓更是一言不發,只埋頭吃點心,嚼得認真,仿佛陳家的棗泥酥比青州府衙的蜜餞還勾人。
陳登與陳珪飛快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裡讀出同一個念頭:這兩位葫蘆里到底晃蕩著什麼藥?
陳登隨即揚起溫潤笑意,拱手道:「不知玄德公駕臨寒舍,所為何事?但有所命,陳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許楓差點嗆住——寒舍?滿牆宋畫、博古架上擺著商周銅器,這叫寒舍?
劉備擱下茶盞,目光在陳登臉上緩緩掃過,笑意不減:「此番專程來請元龍赴青州擔綱要職。備雖在徐州時日尚短,卻早聞元龍才冠群倫。豈忍明珠蒙塵?隨我北上,共圖大業!」
許楓默默翻了個白眼——圖大業?進了青州地界,怕是連城門朝哪開都要報備三遍,更別說染指實權。
這話里的虛火,陳登父子哪會聽不出來?誰信一個素昧平生的外人,單憑几句誇讚,就敢把徐州頭號青年才俊請去青州委以重任?許楓智壓青州、剿滅黃巾的功績擺在那兒,陳登自認難望其項背;再看青州幾位老謀士,哪個不是浸淫政壇多年?陳登去了,怕是連議事堂的門檻都摸不著——這哪是邀約,分明是道裹著糖衣的催命符。
陳登垂眸抱拳,聲音清朗而謙恭:「承蒙玄德公錯愛,登才薄識淺,唯恐貽誤大事,不敢隨行。願留徐州,替玄德公穩守後方,絕不拖累前線半分。」
陳珪捻須輕笑,接口道:「正是如此。小兒粗通文墨,卻無治世之能,家中老母尚需照拂,也等著他養老送終呢。」
許楓不動聲色打量著這對父子——一個唱情,一個演理,配合得天衣無縫。可惜,他們還不懂劉備的脾性,或者,還想再搏一把。
劉備忽然一笑,拍案而起:「元龍能行,便一定行!事不宜遲,今日啟程,直奔青州!」
許楓猛地怔住,腦子嗡了一聲——啥?這人什麼時候改走鐵腕路線了?陳登父子也僵在原地,眼神發直:這劇本……不對味啊!可話既出口,潑水難收。
陳登深吸一口氣,再次拱手,聲音平穩如常:「多謝玄德公厚愛。」
事已至此,再無退路,只能咬牙認下。
陳珪心頭冰涼,最後一絲指望也煙消雲散。他忽然抬手一拍,四下人影齊動,捧著一隻只朱漆托盤魚貫而出。
陳珪擠出笑意,拱手道:「這是陳家半數家產,願獻與玄德公。不知何方奸佞構陷陳氏?還望玄德公明察秋毫,勿為浮言所蔽。陳家赤誠,可昭日月、可鑑山河。這點薄資,權作軍資補益,聊表我族效命之心。」
劉備含笑頷首:「無人構陷陳家,此事就此了結。」
話音未落,那些紅盤已被他麾下盡數接過。許楓在一旁看得怔住——動作利落,交接無聲,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他心頭一震:原來許備早已悄然練就這般手腕。
忽地記起後世曾有議論,說曹、孫、劉三人斂財之法各不相同。
曹操靠掘冢,孫權憑漕運,劉備則專向豪右世家取用。
打仗從來不是光拼刀槍,實則是拼錢糧、拼儲備、拼後勁。一場仗打下來,士卒折損之外,糧秣、甲械、馬匹、營帳、傷藥……哪樣不要真金白銀堆出來?三國年間戰事頻仍,軍需如流水般淌走,若無雄厚家底,未及交鋒,自己先垮了。世家資助雖重,但誰嫌銀子燙手?多一條活路,總比勒緊褲腰帶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