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三國演義》所載,此時劉備掛名徐州刺史,真正能穩穩捏在手裡的,不過彭城、下邳兩國而已。
整個徐州,攤子太大,人心太散,哪是塊好啃的骨頭?
許楓望著案前燭火,忽而輕嘆一聲,轉向陳登道:「元龍啊,你們世家門第,人才濟濟否?若還有餘裕,不如薦幾個給玄德公使喚?」
陳登搖頭一笑:「不多。世家子弟也是血肉之軀,論才幹,未必比寒門俊彥高出幾分。」
許楓沒說話。
劉備、曹操、孫權——這三個名字擱在那個年月,就是活生生的傳奇。他們出身各異,有的寒門起家,有的承襲舊勢,卻都在短短几十年間,把亂世攪得風起雲湧。每人心裡都揣著一個「天下」,不是虛話,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野心與擔當。三國對峙,表面是割據,實則是三方硬實力的無聲較量。
提起那會兒的武將,咱們耳熟能詳的數都數不過來。市井茶館、軍營帳中,誰沒評過幾句關張趙馬黃?
開局時,十八路諸侯各舉大旗,占城掠地,誰也不服誰。而徐州呢,向來偏於持重,陶謙手下其實不乏能人,只是不常露面,外人便不知深淺。那時大漢還沒徹底散架,朝廷尚有一紙詔令的分量。陶謙正是奉旨赴任,接手徐州。
可剛踏進地界,黃巾已遍野燎原。饑民流徙,官府癱軟,百姓連「忠君」二字都懶得念了——活命要緊。這亂局,倒成了英雄翻身的砧板。朝廷咬牙稱他們為「賊」,說天子被奸佞蒙蔽;陶謙就在這節骨眼上,單騎入徐。你細想,那場面,哪是赴任?分明是闖火海。
他一到,先思破敵之策:光有忠心不夠,得有能打的將。目光掃過本地,立馬盯住臧霸、孫觀——兩個土生土長的徐州漢子,敢打敢拼,也肯聽調。陶謙二話不說委以重任。此人識人極准,初戰黃巾,便在彭城一帶打得對方潰不成軍。有這二人壓陣,黃巾那些烏合之眾,真就翻不出浪花。
自此,徐州境內再無劫掠,商旅照常,農事如常,夜不閉戶。陳登就是在這一片安穩里冒出來的。他理政有方,屯糧修渠,撫民安吏,陶謙視若臂膀。前頭提過的三位幹才——臧霸、孫觀、陳登,撐起了徐州最穩的那幾年。可惜,撞上了曹操。
一座徐州,終究成了曹營新添的版圖;三員心腹,也被一一收編進了別人的麾下。
這一世,另兩人尚未露面,許楓心裡沒底,不知能否攏住。
陳登眼下雖不情願,也只得跟著劉備走。此人擅理錢糧民政,劉備早盤算好了:回青州後,直接把人塞給諸葛亮。讓孔明帶著他辦差、議事、寫公文,邊干邊教。既省得自己費神防他越界,又能讓諸葛盯著些分寸。
三國年間,這樣通政務、懂實務、還能沉得住氣的人,比名將還難尋。當年劉備顛沛十餘載,居無定所,直到遇見水鏡先生,才被點透一句真言:「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後來三顧茅廬,諸葛亮出山。
而陳登,在徐州那幾年,早已用實績證明——他配得上這份分量。
不過許楓腦中忽然閃過一樁舊事:史書里寫,陶謙病故後,陳登便投了曹操。此人到了曹營,鋒芒畢露,毫不收斂。曹操每每立於長江北岸遠眺東吳,第一個念及的便是他。陳登屢獻伐吳良策,只可惜曹公未予採納,待到孫權坐大,才扼腕長嘆。如今許楓硬是把人截來了,曹老闆那邊,可不就少了個得力臂膀?想到這兒,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真真是件快事!唯獨可惜,陳登命薄,英年早逝,難活長久。
再看臧霸,光聽這名字就透著一股子悍氣。
此人少年時便膽魄過人。父親獲罪入獄,他年方十八,竟聚起數十壯士,直闖牢獄,把人搶了出來。後來投奔陶謙,也算為漢室立下些實績;歸順曹操後更是屢建戰功,常與張遼並肩出征,在討伐劉備、孫權的幾場硬仗里,回回沖在最前頭。曹丕即位,授他鎮東將軍,總領青州軍政。若無意外,此人日後必還有大用——這般人物,豈會沉寂?況且徐州已降,再無騰挪餘地,他遲早要另擇明主。
孫觀與臧霸交情極深,早年便相識相知。同在陶謙麾下效力時,兩人早已肝膽相照——咳,這「相照」二字,懂的都懂:一道架空上司,頭頂同一片烏雲,感情能不鐵?投了曹操之後,依舊同進同退,戰陣之上,皆是敢拼敢殺的硬茬。孫觀最後也封了震東將軍,確是塊好料。往後若有契機,拉他一把,正好補上蜀漢後期人才凋零的缺口。
一切悄然滑過。許楓斜倚在馬車裡,任車夫慢悠悠趕路,懶洋洋曬著日頭。也不知是福是禍——沒撞上臧霸的隊伍。將士們反倒鬆了口氣:免了遭遇戰,便少了死傷,人人輕快,一路談笑風生。
……
陳登騎在一匹小馬上,心緒微瀾。
先前只當許楓那番話是譏諷,細想下來,對方語調平和,不帶半分譏誚之意。
他自認識人不差。皮相可偽,舉止可飾,唯獨眼神藏不住——而許楓眼裡乾乾淨淨,沒有一絲俯視或輕慢。
尤其方才抓山雞、生火那一套,更叫他心頭一震:山雞被製得動彈不得,火苗憑空而起……他活到今日,從未見過這等手段。莫非是星象秘術?又不敢斷言。
剛才許楓問他:「可有世家子弟,引薦一二?」他脫口便答「沒有」。
因在他看來,劉備治下的青州,世家子弟幾乎無人身居要職;及至徐州,劉備又雷厲風行清肅豪族,甚至強邀自己回青州——實在荒唐!在他心裡,劉備、許楓之流,分明就是寒門出身的代表。可偏偏這一問,又讓他遲疑起來:莫非青州地處偏遠,劉備根本沒機會接觸世家,以致彼此隔膜日深?又或許,劉備面對世家時本就手足無措,這才遣許楓來,試探著搭個梯子?
越想越覺此念不虛。他當即掉轉馬頭,去找許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