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前,卻見許楓歪在車轅上,腦袋一點一點,眼看就要磕上馬背。
陳登忍俊不禁,抬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逐風,閒聊幾句,可好?」
許楓猛地一顫,驚得脊背繃直,倏然抬頭——一張圓潤敦厚的臉正湊在眼前,定睛一看,正是陳登。
他揉了揉眼睛,沒好氣道:「陳元龍,你嚇誰呢?不好好歇著,跑我這兒來搗什麼亂!」
陳登額角一跳,抬眼望了望當空烈日,心下嘀咕:這光天化日的,人還能在馬背上打盹兒?真算得上稀罕事了。話沒出口,全咽回肚裡,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陳登臉上笑意未減,開口道:「逐風,閒聊幾句,可好?」
許楓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聽清了那聲「逐風」,目光遲疑地掃過去,一時摸不准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前腳還冷著臉不搭腔,後腳倒主動湊上來搭話了。
既然是對方遞了台階,許楓也不推辭,應聲道:「行啊,邊走邊聊。」
他順勢在馬背上抻了抻腰,眯眼瞧了瞧刺目的太陽。晝夜兼程,早分不清今夕何夕,連自己趕了幾天路都記不真切了。
陳登含笑試探:「玄德公帳下,似乎不見世家子弟?」
許楓輕笑一聲,一聽這話便明白他心思浮動到了哪去。
他坦然道:「有啊。徐州糜家,如今在玄德公麾下安頓得妥妥帖帖;琅琊諸葛氏,更是我們著力栽培的接班人;郭奉孝出身潁川郭氏,雖家道中落,終究是名門之後——怎麼能說沒有?」
陳登眼神一亮,見許楓對世家之事毫無避諱,心頭頓時活絡起來,忙拱手笑道:「是登孤陋寡聞,見識短淺,還請逐風莫怪。敢問逐風,你如何看待世家與寒門?可願與登細論一番?」
許楓略一沉吟。世家與寒門之辯,歷來是朝野上下繞不開的議題,他早思量過不止一回。此刻被陳登點到,只淡然一笑,道:「依我看來,世家,是靠血緣紐帶與代代相傳的學問維繫起來的利益共同體;寒門,則是幾無家學淵源,卻憑自身努力習得真才實學的能人。二者並非鐵板一塊,亦非水火不容——寒門躍為世家極難,世家淪為寒門卻只需一次傾頹。家業敗盡,門楣凋零,昔日高堂便成今日寒素。」
這話講得平實,不捧不貶,不激不隱。在當下這等世道里,一個掌權者若能如此持平而觀,既需眼光,更見心性。
陳登微怔,未曾料到許楓竟能直抵根柢,言簡而意深,不由撫掌而笑:「逐風所言極是!寒門常怨世家,卻又削尖腦袋往世家堆里鑽。細究源頭,今日寒門,未必不是明日世家的雛形。他們人多勢眾,卻如散沙一盤,常年被大族壓著抬不起頭;一面被踩,一面又想登堂入室,豈止矛盾,簡直擰著勁兒長。」
許楓頷首。他懂陳登的意思——就像兩條街口的酒肆,一家門庭冷落,灶冷鍋涼;另一家卻高懸匾額,題著「世家大飯店」五個燙金大字。寒門不是沒人,而是缺那一套傳得下來的規矩、書卷、人脈與底氣。縱有百十號識字的,真正撐得起台面的中堅人物,終究難敵世家門下成群結隊的俊彥。
偶爾冒出個經天緯地之才,可那人後來呢?
多半帶著族人攀上枝頭,立起新門第——哪怕根基尚淺,也已悄然換了身份,成了舊日寒門仰望的新貴。
三國年間,確有不少謀士出身寒微,可掰著指頭數,終究敵不過那些龐然大族:荀氏一門八龍,再加荀彧、荀攸、荀諶三傑,耀目得讓人睜不開眼;諸葛家龍、虎、狗三兄弟並出;司馬朗、司馬懿兄弟承襲家學;張昭、張紘執江東文柄……
大族林立如山,寒門獨木難支。
千百年來,他們既被壓制,又渴慕躋身其中;一旦得勢,轉頭便與舊日同儕劃清界限,甚至更甚於前——於是困局如環,周而復始。寒門難脫卑微之位,世家穩坐廟堂之上。
許楓早琢磨過這事。最理想的路子,是掌權者壓一壓大世家,抬一抬寒門,扶一把出身低微的讀書人。可翻遍史冊,沒誰真做成過。寒門剛站穩腳跟,轉頭就學著世家那套——圈地、聯姻、結黨、控仕途,再轉身去踩更後來的寒門。這哪是治病?分明是灌毒酒止渴,頂多拖幾年罷了。人一旦有了家業,心思自然就往家族上靠;想什麼問題,端看站在哪一層台階上。大漢崩得那麼快,根子就在世家坐大,這點明眼人都看得透。世家自己難道不清楚?清楚得很。只是陷得太深,退不得,也停不下。
人天生趨利避害,世家又不是鐵板一塊——嘴上都說「世家危矣」,可輪到割自家田產、讓自家子弟讓出官缺時,誰肯先伸手?
陳登笑著開口:「逐風啊,世家也沒那麼面目可憎。咱們都是從泥里一步步爬出來的,誰不知道寒門子弟熬得多苦?平日裡,何曾刻意為難過他們?」
話音落,他含笑望向許楓,等著聽幾句應和。
許楓肚子裡早罵開了花。世家不壞?或許真有幾家守本分、不伸手的,但九成以上,見寒門冒頭就掐脖子——蛋糕就那麼大,新世家一起身,老世家就得讓位。他們怎會真心幫寒門往上走?
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紋絲不動。他跟著一笑:「哦?那元龍以為,寒門與世家真能相安無事?二者之間,竟無根本衝突?」
陳登頷首:「能共存。只缺一個夠分量的『秤』來調停——比如大漢朝廷。逐風,你信不信,玄德公有朝一日,能擔起這桿秤?」
他自覺這話問得巧,順勢把青州來的許楓、劉備幾人重新掂了掂分量:原以為是愣頭青,如今看來,對世家並無深仇,反倒可引為臂助。若稍加點撥、略施激將,說不定將來還能借劉備之勢,為陳家多謀幾分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