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楓苦笑搖頭,道:「山雞難尋,時辰更金貴。兩隻雞,楓哪敢獨占?罷了罷了,這隻便當孝敬老前輩了,告辭。」
說罷轉身就走,腳下不疾不徐,嘴裡卻默念:「一、二、三、四、五……」
臉有點發燙——不對勁啊,這老前輩的臉皮,怕是比山崖還厚。他腳步不停,心內繼續數:「六、七、八、九……」
瘋老道低頭瞅了瞅手裡的雞骨頭,聽那話里意思,另一隻原是留給旁人的。自己這一搶,人家怕是連油星都舔不著了。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嘴裡的肉發澀。
猶豫片刻,終於開口:「喂,小娃娃,且慢走。」
許楓眼底一亮,硬生生壓住回頭的衝動,裝作垂頭喪氣地轉過身,聲音里滿是困惑:「老前輩還有事?就算您沒吃盡興,懷裡這隻……真不能給了。我那些兄弟,已有月余沒沾葷腥了。」
說著,他把懷中那隻雞又往裡攏了攏,喉結上下一滾,咽了口乾沫,眉梢眼角都寫著饑荒。
瘋老道瞧他這副模樣,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笑著招手:「來來來,近前些。雞我都吃了,哪還好意思再伸手要第二隻?」
許楓遲疑著走近,目光掃過地上堆疊的殘骨——果然半點肉渣都沒剩。他心下嘀咕:這老頭啃雞,莫不是拿雷劈過的?面上卻紋絲不動,站得筆直,像棵剛栽進土裡的青竹。
瘋老道拍拍他肩頭,笑聲爽朗:「我吞了你一隻山雞,總得還你點實在東西。說吧,想學什麼?」
許楓心頭擂鼓,暗叫一聲「成了」——傳說里那拄拐提壺、袖藏乾坤的老神仙,竟真撞上門來了!
可臉上只浮起三分謹慎,試探著問:「學什麼?老前輩……樣樣都能教?」
瘋老道拍胸脯大笑:「只管開口!」
許楓「激動」得指尖微顫,脫口而出:「若真能應諾,小子願學治國安民、匡扶社稷之術,好叫天下蒼生早一日離了水火!」
話音落下,他仰起臉,目光澄澈如洗,仿佛真扛著萬民悲歡站在風裡。
瘋老道嘴角一抽,忙擺手:「換!快換!這活兒我要會,早去朝堂上磕頭領俸了。」
許楓頓時蔫了半截,垂眸低聲道:「那……便教個百戰百勝的兵法吧。助我家主公早日蕩平亂局,還人間一個清平世道。」
瘋老道張了張嘴,忽覺耳根發熱——好麼,剛吹出去的牛皮,轉眼就貼在自己腦門上了。只得嘆氣:「小娃娃啊,百戰百勝?這世上哪有鐵打的勝算。天時、地利、人心、糧秣……差一環,勝仗也能變敗局。」
許楓愈發黯然,輕聲道:「老前輩,那您隨意教點別的吧。除了這兩樣,其餘……我都不太上心。」
他心底早已笑出聲:哼,老頑童,搶雞不吐骨頭,今兒不把你兜底的本事全掏出來,我許逐風三個字,倒過來寫!
先拋兩個他絕不敢應的「天大難題」,逼得他愧意上頭、面子掛不住;再退一步,只求「隨便教點」,他反倒坐立難安——不傾囊,沒法下台;不授真貨,更沒法收場。這招,許楓在灶膛邊煨紅薯時,已偷偷演過七八回了,可惜,老爺爺太稀罕。
瘋老道捏著下巴,眉頭擰成疙瘩:答應得好好的回報,結果兩樁大事全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現下讓他「隨便教一樣」,倒像捧著滿匣子寶貝,偏不知該遞哪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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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楓踏出林子,腳步虛浮,直愣愣朝營帳挪去。懷裡那隻烤雞歪斜著,油漬蹭髒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像被抽了魂似的,他晃進營帳,剛掀開帘子,就撞見劉備。
劉備也一眼瞧見了他——兩眼發直,步子打飄,懷裡還緊緊摟著只山雞。他皺了皺眉,快步迎上去。
「逐風!逐風!」他伸手在許楓眼前晃了晃,「再往前半步,腦袋就得磕上帳柱子了。」
許楓猛地一顫,眼神才慢慢聚起光來,那股驚駭悄然散了,只輕輕搖頭,把方才的事壓回心底。
他低頭抽出烤雞,遞過去:「玄德公,您墊墊肚子。山里抓了兩隻,這隻留給您。」
劉備接過來,一抬頭,人已晃到帳口去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算了,隨他去吧。這副樣子,這些天早見慣了。
他攥著烤雞,轉身往伙房走。那地方說是伙房,不過是個支起來的帳篷,灶台壘在角落,煙氣總熏得帳頂發黑,將士們一日三餐都在這兒熱騰騰地扒拉。
掀簾進去,正見個年輕兵士蹲在灶前攪鍋。
那人一見劉備,手裡的木勺「噹啷」掉進鍋里,慌忙撈出來擦手,站直了身子:「玄德公?您怎麼又回來了?是不是剛才沒吃飽?這兒還有半屜蒸餅、幾塊醃肉,您拿去用吧!」
話音未落,人已端起碗碟往劉備跟前湊,臉上堆著笑,腰卻微微彎著,手懸在半空不敢真遞,生怕碰著什麼似的。
劉備擺擺手,笑意溫厚:「吃過了,留著給大伙兒。這隻雞是逐風剛打來的,你拆了剁碎,混進今日的菜里,讓弟兄們嘗點葷腥。」
他把雞輕輕擱進對方手裡,轉身便走,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既沒盯他動作,也沒問分不分得勻。信得過,就不必驗;信得過,就不必防。
那兵士低頭看著掌心溫熱的雞肉,又望了望劉備掀簾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玄德公分明剛從帳中出來,連袖口都沒沾半點油星……這雞,怕是一口沒動,全留給了他們。
喉頭一緊,他眼圈倏地熱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玄德公待我們,真是掏心窩子啊……這輩子,得拿命報。」
說完,他攥緊雞腿,利落地撕開、剁細,撒進翻滾的菜湯里。
一隻雞,自然餵不飽整營人,但那縷肉香鑽進鼻腔時,干啃饅頭的苦澀,到底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