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抬眼瞧見他,笑著招了招手。
許楓也不急,慢悠悠走過去,「噗」一聲坐下,挨著劉備,袍角掃過枯葉。
劉備遞過半個饅頭:「逐風醒了?餓不餓?嘗嘗這個——你搗鼓出來的饅頭,真是救命的玩意兒。一人一袋揣著,路上隨便扒拉點柴火一烤,熱騰騰的麵食就上了嘴,以前想都不敢想。」
這話不假。如今軍中能吃上熱饅頭,全賴許楓。蒸的當然最香,可行軍哪能支鍋架籠?帶硬饅頭雖糙,卻比從前那些死面烙餅強太多——那餅子冷透了,鐵齒咬不動,火上燎半天也不軟;許楓的饅頭不同,放硬了再烤,反倒回軟如初,嚼著筋道,咽著順溜。
至於「隨處生火」——只要避開農田莊稼,林子裡柴火遍地,連火鐮都不用多帶,點著枯枝就能燎熟一頓飯。
許楓擺擺手:「玄德公您吃,我真咽不下。眼下能勾我饞蟲的,只剩肉。看見活物,眼珠子都綠了——待會兒我去林子裡摸只山雞。」
他嘆口氣,聲音低了些:「打仗是真苦啊,苦到聞不見葷腥。軍中若有半片肉,得掐著指頭算著分,省著吃三四天,才勉強壓得住肚裡那股空火。」
劉備笑著拍他肩:「逐風啊,往後出征只會更多,這次還算舒坦——有饅頭墊底,還能升火做飯。等真到了血戰連營的時候,怕是連烤火的工夫都沒有,只能捧著冷硬饅頭,一口一口往下咽。這關,你得早些闖過去。」
劉備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拍拍褲縫上的碎屑,朝許楓咧嘴一笑,眉梢眼角全是滿足,轉身晃悠著走了。
許楓愣在原地,心裡直翻白眼——這年頭,群雄割據、烽火連天,連頓像樣的飯都混不上?苦成這樣也就罷了,偏生劉備還吃得津津有味!主公都能嚼著干饃笑出聲,日後若想推脫出征,總不能再扯「吃不了這苦」當理由吧?老闆都跟你啃同一鍋冷饃,你倒先喊餓?說不過去啊。
他甩甩腦袋,懶得再琢磨這些,拎起柴刀就往林子深處鑽。嘿嘿,管他將來行軍多難、紮營多糙,眼下肚皮可不等人。手上有本事逮雞,憑啥非得捧著硬邦邦的饅頭啃?
興致高得很,腳底生風,一鑽進林子就來勁兒——尤其這事幹了立馬見肉,爽快!翻石頭、扒草根、掀朽木,忙活半天,蟲子攢夠了。
一套動作乾淨利落,沒半點拖泥帶水,山雞到手;褪毛、架柴、點火,一氣呵成。雞剛收拾停當,許楓就按捺不住,急急開膛破肚、串枝上架。
抬眼望向營地,幾縷炊煙正裊裊升空。本想拎雞回去,見了那煙,他反倒一屁股坐回樹樁上——走這麼多天,劉備這是要安營休整,燒鍋熱湯、蒸屜熱饃。許楓樂了,麻利翻動雞身,眼巴巴瞅著兩隻山雞漸漸泛起油亮紅光,口水早悄悄漫到嗓子眼。
不多時,雞皮焦脆、肉質細嫩,兩隻好貨全出爐。他一腳踩滅余火,美滋滋把一隻裹緊塞進懷裡,另一隻撒鹽、揉香草,香氣「噌」一下竄出來,直往鼻子裡鑽。
「此味只應天上有啊!」他閉著眼,聲音里滿是陶醉,張嘴就是一大口。
可牙齒一合,空空如也。
他猛地睜眼——手裡那隻,沒了。
只剩半截雞腿還在指縫間晃蕩,油漬蹭了滿手。
樹杈上忽地響起一聲嘆息:「嗯……確是難得,老道幾十年沒嘗過這麼鮮的滋味了。」
「誰?鬼鬼祟祟,滾下來!」
許楓「騰」地彈起,扭頭便見一人盤坐在高枝上:道袍雖舊卻齊整,頭髮亂如枯草,臉上浮著層灰黃,像是忘了洗臉這回事已有許久。
目光死死釘在那人手上——
一隻黢黑的手正攥著那隻剩半隻的山雞,大口撕咬,油順著指縫往下淌。
許楓眼前發黑,胸口一悶,差點背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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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呔!瘋道士,敢搶我雞?今天不吐出來,咱沒完!」他跳著腳吼,「再不下樹,我可真動手了!」
老道斜睨他一眼,理都不理,繼續啃,腮幫子鼓得圓圓的,一副不啃光絕不挪窩的架勢。
許楓氣得手指打顫,牙關咯咯響。
「奧義·百鳥!」
命星乍現,掌中浮起一顆幽藍光球,無數青影自球中振翅而出,呼啦啦撲向老道棲身的那根粗枝——他怒歸怒,到底沒往人身上招呼。不過一隻雞,犯不著見血。
他卻忘了,能當著他面悄無聲息叼走熟雞的人,哪會是個尋常瘋乞丐?
老道眯眼瞧著那團藍光、那些飛鳥,嘴角微翹,喃喃一句:「心不躁,手不狠……是個實誠孩子。」
話音未落,袖子隨意一揚,一道薄如蟬翼的白光「唰」地橫在樹前,飛鳥撞上去,竟如撞牆,紛紛折返。
許楓當場僵住,喉嚨發緊,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再抬頭時,眼神已全然變了——戒備,沉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他拱了拱手,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楚:「晚輩不知前輩尊姓大名,更不明白,為何盯上我這點口糧?不過一隻山雞……竟也這般難求?」
尾音微微發顫,不是裝的。
雞被叼了,人打不過,話不敢硬頂——他真沒轍了。
那瘋老道咧嘴一笑,道:「嘿,你這小娃娃倒真有股子憨勁兒——老道我正睡得香,你噼里啪啦抓雞、架火、翻烤,煙燻火燎地把我掀起來,還把肚子裡的饞蟲全勾醒了。只拿你一隻山雞下肚,你懷裡不還揣著另一隻?摳門得緊。」
話音未落,他斜睨了許楓一眼,又低頭啃起雞腿,眼角卻悄悄往許楓身上溜。
方才許楓引動的星象,他看得分明:既非劈山裂石的攻伐之相,也無灼燒焚野的暴烈之勢,倒像一縷隱在雲後的清光,似有調理、護持之用。瘋老道活這麼大歲數,頭回撞見這路子,心裡直打鼓,琢磨著再探一探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