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登聞言只是一笑,並未應聲,轉身便走。
他心裡清楚,劉備縱然擊敗曹操,也終究難成氣候。
許楓也笑著擺了擺頭。人各有志,陳登就算看清了陳家在徐州的分量,也不見得會站到劉備這邊。
許楓既不強求,更不願強逼——他向來只信自己,謀士能留則留,武將可招便招,卻從不硬搶、不強拉、不畫大餅。
他慢悠悠策馬踱近,與劉備並轡而行。
劉備側過臉,嘴角帶笑:「陳元龍這是唱哪出?怎麼突然雲淡風輕起來了?」
方才陳登主動尋來喚許楓,劉備全看在眼裡。此前一路,那人始終繃著臉,眉宇間寫著「莫近」,誰搭話都像撞了冷牆。今兒倒好,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許楓一笑:「聊了聊世家與寒門,他似有所悟,打算下場了。徐州這盤棋,怕是要活起來了。」
劉備一怔,脫口而出:「下場?你是說陳家也要卷進天下這攤渾水?」
許楓頷首,略帶譏意:「他們從前總想著袖手旁觀,光靠觀望就把門楣撐起來。今天一談,總算肯正眼看看現實了。只是——未必跟咱們同路。」
劉備抬手揉了揉額角,嘆道:「陳登、陳元龍、徐州陳家……事兒是越理越亂了。」
他頓了頓,問:「那文和還去徐州麼?」
許楓神色未變:「陳家沒亂,不等於別人不動心思。讓文和去,盯緊些。真要是徐州世家先亂了套,也好及時掐住苗頭。」
劉備沒接話。陳登和許楓不過聊了一程,就轉了性子?他一時有些發懵。說好是個打醬油的配角,怎麼說著說著,氣運就往他身上聚了?若他知道「主角光環」這個詞,怕是當場要失聲叫出來——這命格,穩穩噹噹就是主角坯子。
起勢順風順水,日子過得也算敞亮。直到故土遭劫,他被強行擄走,自此闖關、破局、立身……老套路罷了,熟得不能再熟。不過此書若真叫《三國陳登傳》,倒也名副其實。
兩人緩韁徐行,許楓知道劉備心裡一時繞不過彎。可現實本就如此荒誕——陳家因陳元龍一人,怕是要生變。
劉備忽而笑道:「陳家瞧不上我?青徐聯手,眼下誰的根基最厚實,難道不是咱們?」
許楓也笑了:「不是陳家輕視玄德公,是陳登覺得投您麾下不合心意。至於他心裡另擇何人,我也猜不透。」
劉備眸底微光一閃,旋即又舒展如常,自嘲道:「怪只怪我生來運氣差些,人家看不上,那就隨他們去吧。」
許楓沒言語。這話聽著輕巧,實則扎心。
劉備如今兵精糧足、地盤穩固,偏偏邁不進那些世家眼中的「正途」。他們嫌他出身低、無譜牒、少根基。許楓不知如何寬慰,只得默然——投胎這事,真沒法重選。
可轉念一想,若劉備真生在膏粱錦繡之家,或許反倒失了那份咬牙攀爬的狠勁。幼時若衣食無憂,哪來今日吞雲吐霧的野心?
此時的劉備,尚無天子詔敕,亦未入宗正寺驗明血脈。雖日日以漢室宗親自居,終歸是塊沒蓋印的玉。比起史冊所載那個顛沛流離的劉玄德,他已幸運太多;但「織席販履」的烙印,依舊洗不淨。
許楓溫聲道:「玄德公不必掛懷。前路還長,中山靖王之後,豈容輕慢?待尋個機會面聖,宗譜一對,誰還敢拿眼皮子夾你?陳登看不穿,是他眼力不夠,不值得您多費思量。」
劉備點點頭,語氣平和:「多謝逐風點醒。是我鑽牛角尖了。天下之大,輕慢我的人不少,願與我並肩拔劍的,也不在少數。若逢一個便計較一分,早該被趕回涿郡種地去了。」
許楓輕笑頷首。或許擊潰曹操、拿下徐州,讓劉備心頭微漾,略有些輕快,但這些浮名虛影,終究無足輕重;只要他未曾忘卻自己是誰、為何而戰,便已足夠。許楓見他目光清亮,自省如常,心底一暖——這大概正是劉備能一路行穩致遠的根由:人非聖賢,何須從不犯錯?知過即返,方是血肉之軀最踏實的筋骨。
許楓道:「這事就此打住吧。陳家那邊,自有文和料理。咱們這就動身回青州去。在外頭晃蕩太久,連骨頭縫裡都泛著思鄉味兒。」
話音未落,他喉結一滾,舌尖下意識頂了頂上顎——想起家中溫在銅壺裡的桂花酒、新蒸的棗泥糕、灶上咕嘟冒泡的羊肉湯……再想想這幾日啃的乾糧:硬得硌牙的饅頭,烤焦了皮、裡頭還發酸的麵餅,若不是能攏堆柴火燎一燎,怕是連嚼三口都要皺眉。
劉備也笑了,眼神溫潤:「逐風家裡,美酒佳肴樣樣齊整,還有美人相伴,念家,自然再尋常不過。青州就在前頭了,那才是咱們真正落地生根的地方。」
「美人」二字剛出口,許楓忽地噤聲。蔡文姬近來可好?是否也曾在月下獨坐,想起過他?他嘴角悄然一揚,笑意浮在臉上,像春水初生,無聲卻滿。
劉備側目瞧見,心頭那點鬱結也散了。當年十八路諸侯討董,自己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破落戶,誰正眼瞧過?可日子不就這般熬過來的麼?幸而遇見許楓,得青州為基,取徐州為翼,麾下鐵甲十萬有餘——還要怎樣?夠了,真夠了。
將士們埋頭趕路,面無波瀾,對前方兩人忽然咧嘴傻笑早已見怪不怪。這類情形多了去了,他們心裡透亮:只要軍師在,哪怕風沙撲面、霜夜刺骨,隊伍里總少不了幾聲爽朗的笑。
一行人晝夜兼程,歸心似箭。一入青州界,士卒步子明顯輕快起來,縱然隊列依舊森嚴如尺量,可眉梢眼角已悄悄染上活氣。
青州草木豐茂,林子密得望不到邊。
許楓深吸一口清冽空氣,伸個懶腰,骨頭縫裡泛著酸脹——連著幾夜睡在凍土硬地上,哪怕裹著厚氈,也像枕著石板過夜。
他揉揉發澀的眼睛,抬眼滿目青翠,又鑽進一片林子,唇角不由得翹起:進了林子,意味著什麼?嘿嘿。
他踱步上前,見劉備正坐在樹根旁啃饅頭——是烤過的,外皮黢黑酥脆,掰開內里卻蓬鬆柔韌,咬一口,麥香混著焦香直衝鼻腔。許楓看得喉頭一緊,口水差點沒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