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登笑著開口:「其實曹操恨不恨世家,對世家而言根本無關緊要。只要他不動手剷除,便是他們能容忍的結果。世家走到今天,連自己該往哪走都模糊了,只求亂世中站穩腳跟、活下來。所以,他們向來不會全心全意押注某一個諸侯。」
陳登忽而一笑,目光落向許楓:「逐風先前讓我陳家擇主而事,我如今懂了——陳家的確得選邊,但未必非得只跪一家。是我眼界太窄,被你幾句話點醒,反倒迷了心竅。」
許楓抬手扶額,一臉無奈。
這算什麼?主角光環呢?怎麼還把對方給點化上去了?他真是哭笑不得。
「元龍想通了啊。」他頓了頓,又輕笑一聲,「可惜令尊,還有整個陳家,怕是還沒轉過彎來。還在玄德公眼皮底下盤算著多撈幾畝地、多爭幾個官職呢,嘿嘿。」
陳登一時語塞,回過神才發覺,自己先前站的位置,竟如此淺薄可笑。格局小得可憐。好在醒得不算遲。他暗暗拿定主意:到了青州,定要與父親徹夜長談。
心頭一松,他笑著打趣:「逐風啊,我們陳家不是早投了玄德公?怎的你還親自把我『請』回來?真是令人心寒吶。」
許楓斜睨他一眼,嘖了一聲:「你們那也叫投靠?人沒派幾個,錢沒掏一分,誠意薄得像層紙,糊弄誰呢?」
陳登笑意不減:「那會兒玄德公剛到,東西還沒備齊嘛。」
許楓懶得再跟他繞:「行了行了——那些金銀為何送到玄德公帳下,你我心知肚明,別裝了。」
陳登朗聲大笑,半點不惱,興致勃勃道:「那好,不如聊回世家。逐風博聞強識,可知世家這股勢力,究竟打哪兒來的?」
許楓微微一怔。這問題,他還真沒深想過。平日所知,不過是從三國故事裡零零碎碎撿來的幾段印象,既不成系統,也無根無據。
他略一拱手:「還請元龍指點。」
陳登嘴角微揚,道:「『賜教』二字不敢當,純屬切磋罷了。其實翻看史冊就能發現,世家大族的雛形,早在西周立國時就已埋下伏筆。那時推行分封,數百諸侯受封建國,疆域大小不一,名義上聽命於周天子,實則在封地內握有軍、政、賦稅大權。這份高度自治,恰恰為春秋末年的禮崩樂壞、戰國時代的列國爭雄埋下了種子。
土地多寡、人口厚薄、資源豐瘠本就不均,諸侯強弱自然分化。
若周王室始終保有壓倒性的權威,局面或可維繫;可問題在於,分封制本身就在不斷蠶食中央的根基。諸侯國君表面恪守禮法、不敢逾制,骨子裡卻早已是獨立於鎬京之外的另一套權力體系。這些昔日周天子的家臣,漸漸另立宗廟、自設官署、培植親信——說白了,就是和天子『分了家』。
西周那會兒,家族意識尚不濃烈,儒家也尚未獨尊,只是百家爭鳴中的一支。等到秦掃六合,廢封建、行郡縣,天下重歸一統,地方自治權盡數收歸朝廷。那些曾顯赫一時的諸侯舊族,頃刻間煙消雲散。
漢承秦制,又開新局:舉孝廉之法一出,寒門子弟始得登堂入室。從西周到戰國,整個華夏便悄然轉向『賢者治國』的共識——誰有德有才,誰說話才算數。
此後歷朝選人用人,皆以此為底層邏輯。
世上本無萬全之策,社會總在變,制度也得跟著走。
可誰能想到,正是這『舉孝廉』,反倒成了世家滋長的沃土?打這兒起,世家真正紮下根來,瘋長起來。逐風,你懂我的意思吧?」
許楓心頭一震,如被冷水澆頂——舉孝廉!
原來大漢的衰象,竟始於自己親手推開的這扇門。所謂「孝」與「廉」,哪輪得到鄉野小民開口?還不是由地方豪右說了算?一旦做官只剩這一條窄路,田莊連片、僮僕成群的士族,自然成了朝堂人才的唯一供貨商。
當然,這些入仕的子弟,並非個個草包。他們自幼誦經習禮、延師授業,起點本就遠超寒素之家;憑真才實學踏上仕途,本無可厚非。但人情難卻,恩義難負——他們一朝得勢,必傾力反哺本族,或薦親族、或護田產、或攬刑獄。年深日久,仕途便成了幾家門閥的私產,而門閥也借仕途滾雪球般愈發壯大。
西漢中期,這類豪強巨室早已盤根錯節。王莽改制時,他們露出的獠牙,世人看得清清楚楚。這裡不妨替王莽說句公道話:他不是不識時務,恰恰是太清醒——眼見土地兼併觸目驚心,才咬牙動手。可他的敗亡,恰恰證明了一點:世家已成磐石,任你雷厲風行,也撼不動分毫。
光武帝劉秀能登基,靠的就是南陽、河北幾大世族的刀兵與糧秣。其勢力之盛,毋庸贅言。他們借政權更迭攀上高位,反過來又用權力加固門第,終致社會肌理日漸潰爛。
為何朝代屢換,世家卻常青不凋?根子就在一個念頭上:家比國大。河東聞喜裴氏便是明證——自秦漢發軔,歷魏晉南北朝而不衰,勢頭之猛,令人咋舌。
陳登接著道:「舉孝廉之後,世家便建起了自己的閉環:生養—教育—舉薦—掌權—反哺—再生。國家或許易主,君王可能更迭,但『人才』永遠稀缺,而世家,就是永不枯竭的人才作坊。」
許楓默然片刻,苦笑搖頭。
是啊,漢家制度早有裂痕,大廈將傾,豈是偶然?官位早被圈定好了人選。縱有俊傑,又能占幾成?多數還是沾了姓氏光的平庸之輩,一步步擠進中樞腹地。待到膏腴盡、名額緊、利益分不過來,大漢這艘船早已千瘡百孔。世家們這才冷眼旁觀,暗中預備著換旗易幟。
許楓抬眼一笑:「今日真是受益匪淺。元龍兄談吐犀利,令人耳目一新。日後若有閒暇,定當再向請教。不過……越是佩服,我越捨不得放你走啊——這般銳利的眼光,不如索性隨玄德公共圖大事?」